倒是一直把这图给忘了,也不知是何人送来给她的,是好意还是歹意。
窈月对着烛光,上看下看横看竖看都没能看出任何玄机,耐心耗尽后本想扔到一边,没想到因为离蜡烛太近,图的一角被烛火燎到了,刹那间就燃起火星。
窈月惊得赶紧往地上一扔,然后上去猛踩了几脚。把火星踩灭后,窈月舒了口气,正要弯腰把图捡起来的时候,却发现被火燎到的那一块不仅没被烧坏,还多出了点东西。
“这是……”窈月惊疑地将那布帛拾起,看向那一角,像是有人突然在原来的路线上又多添了几笔。
窈月凝神想了片刻后,转眼看向一旁烧得正旺的火炉。
书案前的裴濯一手支颐,一手翻动着书页,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循声抬头就看到一个鬼祟的影子毫无遮掩地趴在门上,像是想要从池塘里努力爬上岸的龟。
裴濯的嘴角无声弯起,起身朝房门走去。
门刚开,不等裴濯开口询问,窈月就急不可待地挤了进去:“你也还没睡?关门关门,冻死我了!”
窈月过来得急,没穿外衣,只草草地裹了层被子,一进门就直接蹲到火炉边,一边从怀里掏东西,一边环视着房间:“你房里没藏着人吧?”
“就我一人。”裴濯关上门,又取了个汤婆子递给窈月,“小心着凉。”
窈月顾不上接汤婆子,将从怀里掏出的一块布帛塞进裴濯手里,一脸神秘道:“你先看看这个。”
“这是何物?”裴濯展开,细细地看了一遍,“是雍京各街巷的布局图?你怎么会有这个?”
“等会跟你解释,你再看看这个。”说着,窈月就从裴濯手里将那布帛抽走,扔进燃得正旺的火炉里。
裴濯看着那布帛在明火的烧灼中完好无损,喃喃出声:“火浣布?”
窈月用火钳将那布从炉子里夹了出来,放在桌案上:“你再看看。”
那布帛在炉火中时,裴濯就已经看到布上所画的内容有所变化,心口微震,隐隐有了些猜测。等他倾身去看细瞧那些变得更加复杂的路线,内心比对后,印证了他的猜测,确定道:“这是雍京地下暗道的布局图。”
窈月指了指裴濯的床的方向:“就是这底下黑漆漆的那些路?竟有这么多?这么长?那这地底下岂不都是空的?”说着,她还用力跺了跺地面,“不会塌吧?”
“这是何人给的?”
窈月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就是你用蛊虫治腿的第一天,我在房间里发现了这图。当时以为是别人想用这图引我出驿馆,我没搭理,就把这图搁置在一边。方才意外发现这布不仅不怕火烧,而且被火烧后就会变成另外一幅图。不过……”
窈月的话还没说完,图上那些交错复杂的线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渐渐消退,不过一两息的时间,就恢复成原本地面街巷的样子。
“喏,等热气一散,那些就没了。”窈月转头看向裴濯,“我摸不准这东西是好是坏,就拿来给你瞧了。”
裴濯双手捧起那布帛,凝视良久才再开口:“这应该是我母亲当年的遗物。雍京地下的暗道是她主持修建的,此图理应也是她所绘。”
窈月愕然:“什么?!”想起她之前还扔过踩过,万分愧疚自责,“对不住,我不知道,我我我……”
裴濯看出窈月的无措,笑着安慰她道:“无事,旧物而已。将此物给你的人,”他顿了顿,叹了口气,“我也不确定。时隔多年,流落到任何人手中都有可能,但应当不是坏事。你可以安心。”
“那此人将这图给我是什么意思呢?如果我不是不小心碰到了烛火,根本发现不了这里头另有乾坤。难道这人只是想考验我的脑子?”
“此图绘制在不怕火烧的火浣布上,一是为了保存,避免被焚毁,二是为了隐藏,只有温度足够高时才能看到。三是,”裴濯忽然轻笑出声,“我母亲爱捉弄人,喜欢将重要的东西藏在不重要的东西之下。她常以此为乐。
”
窈月“哦”了一声,又觉得奇怪,试探地问道:“你应该……没见过她吧?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裴濯并没有介意,坦然道:“我父亲好写文记录,他留下的一本游记里,记了许多他们之前的事情。有趣事,也有不少丑事。你若感兴趣,等回去我给你找找。”
窈月颇为尴尬地摆手:“不必不必了。”又忍不住在心里感慨,看不出来,裴颐这个行伍出身的老头用情还挺深,居然有为情而舞文弄墨的一面……呸,不知足纳二美的糟老头,活该儿子跟你闹翻!
裴濯因心神都在那块布帛上,并没有注意到窈月此时脸上的阴晴变化。窈月倒是看出他很在乎那块布帛,便故意掩嘴打了个呵欠:“你慢慢看吧,我回去歇着了,养足精神才好跟娘亲相见。”
等送走窈月,裴濯在原地站了片刻,等窈月的房门合上的声响过后,才缓步走到窗边,推开窗,目光穿过无星无月的幽寒夜风,投向那座高耸骇人的黑沉巨塔,
“原来如此,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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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裴老谜语人濯
第108章 国子监(一零八)
虽然昨夜睡得并不安稳,但窈月一早醒来后依旧神采奕奕的。
她换上江柔留下的旧衣,梳了个常见的双丫髻,临出门前又折身回来,从包袱里翻出那件一直带着的金丝软甲。想起家中的老父亲,窈月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后,又重新收入包袱里,并没有换上。
今日只是去见娘亲,并没有什么危险。她如斯想。
窈月熟门熟路地来到裴濯房门前,深呼吸了两下,又揉了揉脸颊露出个自认为得体的笑容,才敲响房门。
房门内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而后从里面打开了。
窈月看着门内陌生的面孔,脸上的笑瞬时冻住:“你是……”
门内的陌生人也是一脸疑惑地看着窈月:“你是……”
“都是熟人。”从房顶飞身跳下来的周合,一把将戒备起来准备动手的窈月推进门内,将房门重新掩上。
窈月进来后,才发现房内江郎中和裴濯都在,又转眼看向那个陌生人:“徐老头?”
“徐孟然。”徐孟然再次自报家门,在意识到面前人只是换回了女装的窈月后,颇为好奇地打量着她:“只是换了衣裳,却跟换了脸皮似的,两模两样,真是奇了。”
窈月也同样好奇地盯着他看:“你现在的这张脸我之前都没见过,是真的还是假的?”说着,就要上手去摸。
不远处的裴濯轻咳了一声。
窈月讪讪地收回手,徐孟然也十分识趣地退到了角落里。
裴濯环视了一圈房内所有人后,徐徐道:“此行目的是入宸宫医治岐主,若无意外,午时前便能回。”说着,他看向徐孟然和周合,“你二人留在驿馆中便可。”
徐孟然无异议,倒是素来话少的周合站了出来:“午时前不见你们回来,我就杀进去带你们出来。”语气平淡地说完骇人的话后,又用手指分别点了裴濯、江郎中、窈月三人,“不过我只有两只手,你们有一、二、三,三个人。二公子我是肯定要带的,你们两个取舍一下吧。”
窈月忍着笑:“这个……某不才,略懂些拳脚。就不劳周兄出手了。”
周合想了想,又道:“无妨,我可以一手二公子,一手江郎中。二公子再抱着你就行了。”
窈月的脸倏地烧了起来,怒视着周合:“你胡说些什么!”
周合不解地问:“二公子不抱着你,难不成叼着你?”
窈月被噎地无法回嘴,转头去看裴濯,却见他正好偏过脸在和江郎中商量着什么,但眼角眉梢明显带着笑的弧度。她又看向徐孟然,发现他眼观鼻鼻观心,身子也快要塞进墙缝里,从头到脚写满“我只是个看戏的,勿扰”。
近墨者黑!这房间里的所有人和裴濯一样,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坏人!
当又一次进入那条幽深的暗道中,窈月此时的心情与之前截然不同。
上一次来这里,她满心都是对裴濯的担忧和不安,此时满脑子只有即将见到娘亲的喜悦和紧张。
窈月跟在提灯探路的裴濯身后,自言自语般的絮絮道:“等会见了娘亲,娘亲肯定会说我长高了,长大了,说不定还会夸我长得和她一样好看……你一会儿要同我一起见娘亲吗?别担心,我娘亲为人很和善的,如果说我爹是死鱼脸,我娘就是天仙脸……说了这么多,其实我是有点紧张的……裴濯,你说如果娘亲认不出我,或是不愿跟我走怎么办?宸宫里起码不愁吃穿,同我一起逃出去的话,定是要吃苦受罪的……最关键的是,我爹他肯不肯认我娘亲,他……”
裴濯驻足回首,空着的那只手本是想和往常一样抚向她的发顶,但目光在触到她有些歪斜的发髻时,抿了抿唇,转而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担心,我会帮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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