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这幅样子,过去的几十年里,我见过很多。后来,他们有生不如死的,有死不瞑目的,也有至死不悔的。”宁彧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只是在诉说一段寻常的回忆。
宁彧从回忆里抽身,千钧重的目光压在窈月的背脊上:“你为了裴濯,不怕死了?”
窈月喉咙发紧,但依旧逼着自己开口:“怕,我怕自己死,也怕他死。所以,我想和他一起活着。求大人成全。”
宁彧不轻不重地点了点头,接下来的一句话,像是恶魔俯在窈月耳边的低语:“那你娘亲呢?”
窈月闭上眼,果然,终究逃不过。
“你应该能猜到,不日宸宫将有大事,无人能确保全身而退。若是那日,你娘亲和裴濯都落入濒死的险境,”宁彧微微朝窈月的方向探身,“你救哪个?”
这个问题窈月早已想过,毫不犹疑地答道:“自然是同生同死。倘若我不能把他们二人一起救了,那就一起死。”说完,又小声地补了一句,“还会拉您一起。”
宁彧闻言,陡然大笑起来,甚至笑得最后咳嗽不止。
窈月听得心惊,抬头望向宁彧,发现他因为剧烈咳嗽身子蜷缩着,完全不复往日高大压迫的身形,甚至透着佝偻病态。
原来杀神降世的大司马终究不是神,也是会老的。
窈月犹豫了片刻,还是从地上起身,小跑向桌案上的茶具,倒了杯温水,又接着小跑到宁彧身前,将杯盏递到他手边:“舅舅,喝点水吧。”
宁彧别过脸没有接,只是哑声道:“回去。但别忘了,宸宫中还有你娘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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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宁彧:裴濯和你娘亲同时掉水里,你先救哪个?
窈月:我不会水,硬要我救,那就拉上你,咱们四个一块死水里吧。[抱拳]
第106章 国子监(一零六)
岐国冬日的夜黑得很快,窈月回驿馆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透了。
她从裴濯房门前经过时,特意多看了几眼房顶和屋檐,没有寻到周合的人影和动静。
看来裴濯已经出门了。
窈月上前,扣了扣门,里头传来江郎中两声刻意的咳嗽声。
“让他回来后找我,我有话同他谈。”窈月留下这句话后,就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将裴濯给的岐国各家族的世系名录来来回回看到第三遍的时候,终于听见隔壁房门从内被打开的声音,而后熟悉的脚步声徐徐来到她的房门前,但敲门声却迟迟没有响起。
窈月担心裴濯在外头站久了受冻,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没骨气”,就嗖地跑过去,打开了门。
裴濯显然没料到房门会自己打开,看着面前仅一臂之远的窈月张了张口却没出声,脸上难得露出愣怔的表情。
窈月板着脸没去瞧他,只是侧身让了让:“进来。”
等关了门,窈月故意让裴濯在桌案的下首坐下,自己则毫不客气地坐在上首的位置。
窈月瞟了眼安静坐在下面的裴濯,原本的那点不满和生气早就烟消云散了。她雀跃地甚至想把国子监的所有师生都从千里外捆来这里,让他们亲眼看看此时的她不仅坐在裴濯的上头,裴濯本人还对她言听计从,甚至在她开口前呼吸都不敢多喘一口。
窈月强行压下忍不住上扬的嘴角,清了清嗓子:“我找你来,是有些话想跟你说。”
裴濯看向桌案上堆积的那些名录册子,心下有了大致的猜测,点头:“你说。”
“你的身体好了?”
“嗯,已无事了。”
“去过王宅了?”
“是。”
窈月方才只听见裴濯从房间出来的动静,看来他房间床底下的那暗道多半是能通王宅的。
裴濯本以为马上到正题,没料到窈月又冒出一句:“用过饭了吗?”
裴濯又是一愣,摇了摇头。
“就料到你没吃。”窈月用力瞪了他两眼,然后递给他一张尚带着几分热气的胡饼:“在驿馆外买的。不如京城的香,凑合吃吧。”
裴濯始料未及地起身接过,看了看胡饼,又看了看她:“你,不问问其他的?”
“不急,”窈月咧了咧嘴,“今夜还长着呢。”
等裴濯吃完,窈月也酝酿好了说辞,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开口道::“我今天在驿馆外见到了宁彧,我同他说今后不会再帮他探察你……你应该早就知道了吧,我是他安排进国子监的细作,先是郑修,而后是你。他之前一直以我娘亲作为要挟,我……我只能把看到、听到的一切都告诉了他。包括你与十丫头,就是魏琊对付他的计划,他都知道了。趁着他还未发难,你们赶紧另想法子吧。反正使团里有个假扮你的替身,可以代替你行事。等天亮你就乔装溜出雍京,你不是用蛊虫治好了腿吗?骑上快马,日夜不休两三天就能到桐陵,到时他就奈何不了你了。”
裴濯听着窈月的诉说,从头到尾的确如意料之中的平静,等窈月说完,他才问:“那你呢?”
“我要去救我娘亲的,我这次来雍京就是为了把她救出来。这种仰人鼻息的日子我不想再过下去了。”
“可你如何救?”裴濯的声音略微高了一些,“你连她在哪里都不知道。”
“我知道!她就在宸宫……虽然,虽然我的确不知她如今的身份,也许是宫女,也许是宫妃,也许是……但我确定她就在宸宫之中。”窈月目光炯炯地盯着裴濯,“你房间下的那条暗道是不是直通王宅和宸宫?你之前答应帮我救出娘亲,眼下你只需把暗道的路线给我,你就算践诺了。裴濯,我发誓,此事无论成与败,我都不会连累你,也不会连累其他人。”
裴濯与窈月对视了良久,才吐出一句:“那条暗道,直通岐国皇帝的寝殿。”
窈月惊得霍地站起来,却仍不忘捂住口,压低嗓音:“你……你居然跟岐国皇帝也有勾连?”
“我此番出使岐国,的确是为了和谈。这和谈本在三年前就该议定好,当年就是宁彧从中作梗,令楚王殿下出师未捷,和谈也耽误至今。而我和你一样,也有必须留在雍京的理由,事成之前不会离开。”裴濯倾身,将窈月拉至身边重新坐下,直视着她的眼,坦诚道,“你无需担忧我,宁
彧与我母亲有故,不会害我性命。若非如此,十年前桐陵屠城时我便死了。”
窈月被裴濯的一番话震得脑子晕乎乎的,张口结舌地问出最好奇的问题:“你……令堂,不会也姓宁吧?”
裴濯知道窈月所想,解释道:“杜卿卿,十年前我在桐陵第一次见到她时,她的名字是宁堇。她是我的同母姐姐。”
窈月倒抽了口凉气,脑子头一次转得如此快缕清了这里的关系:裴濯的母亲先和岐国大司马宁彧生下了宁堇,之后又和鄞国太尉裴颐生下了他!
窈月虽知道不妥,但还是在心里默默赞了一句:真乃女中豪杰啊!
“岐国皇帝亦是想借和谈收拢军权,只是沉疴难救,命不久矣。我才会通过陆琰,与那位十殿下另行商谈。只不过,”裴濯看向窈月,意味深长道,“十殿下想要的更多。”
窈月此时与裴濯离得很近,裴濯的鼻息偶尔还能吹动她耳边的绒毛短发。她为了保持头脑清醒,一边挪远了几分,一边认真道:“我没见过岐国皇帝,但我和十丫头算是从小一块长大的,这小子心眼多,心肠狠,但人是不坏的。你既然与他上了同一条船,就算是朋友了,他肯定会保你的。”
裴濯没有同窈月细说,只是笑了笑:“但愿如此。”
“你既然不愿离开雍京,那你之后是如何打算的?或许我能帮上忙。”窈月怕裴濯不信自己,对着房顶竖起手指:“我发誓,我是真的想帮你!你知道的,我最怕死了。如果我说谎骗你,我……我就活不过今晚!”
裴濯静静地看着窈月赌咒发誓,却只是冲她笑,没有出声。
窈月急了,拉住他的手:“我真的没骗你,在底下陪你的那两日我就想清楚了,不管你是出于什么目的,你确确实实帮了我许多次。因这份大恩情,在不伤害我娘亲的情况下,我愿意帮你做任何事。真的!”
“我信你。”裴濯拍了拍窈月的手背,“至于你说的大恩情,先欠着吧。等到合适的时候,我会向你讨要的。”
“好吧,那就赊着……还有,救我娘亲的事,我打算……”
“我已与岐国皇帝议定了,宸宫皇帝生辰宴那日,你可以趁乱将令堂带出。”
窈月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好好好。”兴奋之下,根本来不及细想,为什么岐国皇帝都答应放人了,她还得偷偷带人出来。
“不过,”裴濯顿了顿,“此事之前,你们需见上一面。”
窈月更惊喜了:“当真?!哪天见?”
裴濯被窈月明亮的眼眸刺痛,避开她的灼灼目光,轻声道:“十日后的初一,国巫下塔。我带你去王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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