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宅门里,人人都有自己的小心思,才是正常的。
丁氏说罢这一句,有些后悔,但又隐隐期盼她能挑拨成功,好让这位炙手可热的新人狠狠跌一跤。
谁料她只是抬起头,一双水亮的眸子里露出单纯又无辜的神色,道:“这事儿我竟是第一回 听说,谢谢姐姐告诉我。只是夫人近来身子不好,恐怕是没心思去操办这种事情,若是旧例如此,也只能怪我时机不凑巧了。”
丁氏碰了个软钉子,顿时不敢再多说了。她在外头自诩服侍夫人尽心尽力,熬药都亲力亲为,若是听了青娆这一番话还是劝她去跟主君主母闹,传出去她不敬主母的帽子背定了。
于是她干笑了一声,只得请青娆再尝尝她这里的糕点,有一搭没一搭地同她闲话些首饰、衣衫和孩子的事。
正说着,忽然有人掀了帘子进房,绕过屏风瞧见青娆时,明显怔了怔,紧接着便忙行礼道:“姨娘安好,青娆姑娘安好。”
她三十出头的模样,穿一身丁香色的素面褙子,头发规规矩矩梳成圆髻,青娆也识得她,正是五姑娘的乳母谢氏。
丁姨娘一瞧见她就敛了眉头,看一眼青娆才问:“什么事?”
谢氏也没想到丁姨娘这会儿会有客人。她们玉喜轩一向安静,方姨娘自恃是良妾从来不往这儿来,孟姨娘闭门过自己的日子也从不来走动,至于郡王府那边的妾侍们个个忙着争宠,更没空来和一个奴婢出身的姨娘打交道了。
只是她一向在院子里坐大,来都来了也不想跑空一趟,便盛着笑讨丁姨娘的示下:“姑娘身边的迎秋病了,按规矩是要挪出去的,只是不晓得打发她多少银子为好?”
丁姨娘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抿了唇:“姑娘的屋里事都是你管着,查查旧例便是,何必来问我。”
敏姐儿自幼养在她膝下,原先她的那一份儿月例银子是由丁氏拿着的。
只是去岁,有一回老王妃喊她去东府顽,东府的几个堂姐妹拉着她一道出门去逛,她身上一文钱都没有,还是让丫鬟垫的银子,敏姐儿觉得没脸面,回来后小小的人儿哭了一场。
后来夫人知晓了,便说姑娘大了手里不能没银钱,做主让她自个儿管着月例银子,还时常贴补她。
丁姨娘没了这进项,心里老大不乐意,但又不敢违背夫人的话,便让谢氏帮忙管着五姑娘的银钱,她平日里也不多问,免得听多了她心疼。
而五姑娘从襁褓长到如今,身边的人换了好几拨,这种生病了挪出去的下人不在少数,她不明白谢氏为何非要来请她示下。
谢氏就叹了口气:“前些时日东府里几位姑娘接连过生辰,五姑娘手面大,托奴婢在外头置了好几样的东西,奴婢还掏了自己的私房填补了一些才将将够用……”
丁姨娘脸色有些不好看,这就是找她要钱了。
她看了自己的大丫鬟一眼,微微颔首:“知道了,你下去跟梧桐说就是。”
谢氏就千恩万谢地下去,两人在院子里嘀嘀咕咕没几句,外头就有小丫鬟过来传话,说门上有人来寻丁姨娘。
梧桐听着脸色一变,面上不情愿,脚下却不敢耽搁,连忙进了屋里咬着耳朵给丁氏禀报。
丁氏握着茶盏的手也是一顿,旋即装作无事地对青娆道:“今日不凑巧,我这里的事有些多,等来日,我再备上席面向妹妹赔罪,还望妹妹不要介意。”
青娆在一边看着,心里已经转过无数个弯,知晓丁氏这里怕是出了什么不好让她知晓的事情,也识趣地不再久留,客套着准备告辞。
丁姨娘亲自送了她到院门口,不乏亲近地拉着她的手温和道:“今日招待不周,妹妹千万别介意。”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其实,照我想,咱们是一样的人。这府里讨生活多不容易,日后还盼着能和妹妹相互扶持,免得不知什么时候中了旁人的套。”
后面这一句,不免有交浅言深的嫌疑了。
但青娆也只是诧异了一瞬,便很快明白了丁氏的意思。
夫人如今眼见着是倚重她甚于丁氏的,丁氏受了冷落,却没有办法背主另投他人,因为她知晓方氏绝不会接受她,所以唯一的办法,就是与她结成同盟,好让她日后的日子不至于太难过。
青娆却装作没有听出背后深意一般,笑眯眯地道:“咱们几个都是服侍国公爷的,和亲姐妹也不差什么,自然是要相互扶持的,不然岂不是让外头的人看笑话?”
丁姨娘听了,笑容有些勉强起来,却也没再多说什么,含笑目送她离开。
等人一走,她便回了屋收拾起细软来,挑了几样东西让丫鬟送到门上去。
她娘家人的日子难过,每每上门她总要拿些东西给他们。一则是不忍他们在外头受苦,二则也是怕他们等在那儿却进不来,让府里人知晓了看笑话。
梧桐再回来时就看了谢氏一眼:“妈妈瞧见了,贴补了那头,姨娘手里可没什么剩下的银子了。”
谢氏却也不恼不怒,反倒笑呵呵地道:“那就是那小蹄子运道不好了,难得姨娘发善心,她却没赶上。没钱看病,也是她的命。”
迎秋那小丫头片子,毛儿都没长齐就敢在姑娘面前说她的不是,趁着姑娘不在,她不打发了她,这屋里的人还当她是好欺的。
谢氏有着自己的小心思,这银钱有也好,没有更好。
而另一边的青娆出了玉喜轩,默然地想了许久那谢氏的行事,脸上挂上了冷冷的笑意。
都是底下出身的,打量谁瞧不出她的手段。当着主子们的面,谢氏就敢说姑娘的不是,若是被周绍听见半句,早打断了腿扔出去,可见这是个阳奉阴违、奴大欺主的,素日里在丁氏面前也有不小的体面。
丁氏想向她靠拢,但她却未必要和这样的人坐在一条船上。连院子里的事,甚至养女身边的人都没料理清楚,日后指不定怎么害了她。
孟夏跟着青娆走了一遭,见了更多主子们的事,心里正暗暗兴奋着,就听她家姑娘问:“玉喜轩里,你可有搭得上话的人?”
孟夏顿时心跳不已,看了一眼青娆的脸色,犹豫了一下。
第一日给夫人请安时,她就落了丹烟一步,而后让她得了脸,管了姑娘房里的器物账册。
姑娘外出还愿意带着她,正是瞧中了她家生子的身份,若是这等事她还不出头,恐怕就要彻底失了姑娘的欢心了。
于是到底点了点头:“奴婢瞧着有个洒扫的丫鬟,正是我爹娘管着的庄子里出身的。”
……
青娆的盛宠,足足持续了七日。
到了第八日的晚间,周绍正在她屋里用饭时,高永丰匆匆进了后罩房,隔着帘子来报,方姨娘发动了。
-----------------------
作者有话说:晚安~
第45章 老王妃
听了这信儿,青娆惊得放下了筷子,周绍却还端得住,问高永丰:“可禀了夫人?”
门外的高永丰弓着腰:“夫人说她身子熬不住,欲遣青娆姑娘陪着爷过去,等生下来了回来禀一声就是。”
“也好。”周绍点点头,没放在心上。陈阅姝身子骨近来越发差了,方氏临产之事根本没插手,到了正日子不过去,也是料想得到的。
他看一眼青娆,道:“先用饭吧,妇人生产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吃饱了夜里才熬得住。”
青娆连忙笑着应是,她先前一直在四姑娘跟前服侍,府里几位姨娘生产的事情的确从来没关注过,周绍想来是有些经验——听闻鹤哥儿降生的时候,便不大顺利。
话虽如此,二人再动筷子时,青娆还是能瞧出他明显有些心不在焉了。国公府子嗣艰难,方姨娘这一胎,周绍看着没有太多偏爱,但心里必然是重视的。
自觉忖度住了他的心思,青娆便也加快了速度,挟了几筷子用下便笑着起身去换衣裳。
经过他身边时,手被人拉住一把牵了过去。
她愣愣地望着他,听得他道:“不要穿得太素净。”
她有些不明白,方姨娘的好日子,周绍人在她这儿要外院的人小跑着过来请,已经够显眼了。难不成,她还要去抢方姨娘的风头不成?
周绍见她呼吸都放轻了,怯生生望着他不敢点头的模样,顿时一扫被这消息打得有些沉重紧张的心情,点点她的眉心道:“想到哪里去了?爷是说,一会儿老王妃可能会过去。”
早些时候,老王妃已经派了年长的婆子去伺候方氏临产和生产之事,可见对方氏这一胎的关心重视,陈阅姝不去,老王妃却是很有可能在听到消息后赶过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