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边的余善长恨不得把眼睛瞪出来,看着就想踹他一脚。
周绍正坐在里头闭目养神,听得这一句,眉头微动,抬手扬起帘子扫了一眼,想起了他:“你是在昭阳馆伺候的?”
全禄阳立时一脸欣喜:“是,奴才回来的时候,庄夫人还正说想跟王爷谢恩呢,王爷送过去的汝窑花觚夫人极喜欢。”
周绍怔了怔,倒是想起自己进宫前特意交代了高永丰,昭阳馆比别的院子宽阔些,若是缺摆件,尽管开了库房给人送过去。
这什么花觚,大概便是今日高永丰看着送过去的。
他幼时也没少和这些内使们打交道,自然晓得他们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脾性,什么谢恩的鬼话,想是青娆也不会对着这内使说。不过这人胆子虽大,却也算得上忠心……
今日是进京第一日,她搬进了新居,心里想来也难免忐忑。
这么一想,周绍的心情也愉悦起来,微微颔首道:“去昭阳馆吧。”
原本他有些疲累,又见天色晚了,打算歇在承运殿的。
话音刚落,余善长就见跪在地上的全禄阳如同打了鸡血一般,磕了头道要去给庄夫人禀报,便起身一溜烟地跑了,比兔子还快。
余善长暗暗磨牙,总觉得将全禄阳送去昭阳馆是走了一步烂棋。
……
夜色深深,昭阳馆的金漆玄门处立着五六个守门的仆从,不远处的檐角下挂了十数盏精致的荷花灯,垂下的朱穗在风中翩然。
周绍过得那九曲桥,守门的下人便纷纷低头行礼,等他进了正屋,便见青娆笑眯眯地迎上来替他解去外头的披风,仰着脸问他:“陛下留您用饭没有?”
其实宫里是赐了饭食的,但他看着她亮闪闪的眼睛,神情顿了顿,摇头道:“面圣规矩大,怕御前失仪,没怎么动筷子。”
青娆便笑道:“那该饿坏了,好在小灶房里火还没熄,您先用几块糕点,坐上一盏茶饭就好了。”又忙着服侍他盥洗手面。
纤长白皙的手指绞着清水浸过的帕子,细致地替他净面,让他在宫里绷着大半日的心神松懈下来。
换了身家常衣裳,周绍自在地坐下来,便见炕桌上摆满了各色物件,看得出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好东西。
他就不解地看她,青娆就笑嘻嘻地拿小指在他手心里打圈:“爷,这些东西,我想送回家去。”
周绍恍然。
从她当年随沈氏出京算起,大约她离家也有快一年的时间了。如今好不容易又回到京城,顾念着家人也无可厚非。
只是她家的情况不同,庄家到底是他岳家的仆役,如今还没有脱奴籍。若是真大张旗鼓送了东西过去,只怕陈家人脸上挂不住,让庄家人上门来,也是诸多的不妥……
青娆见他露出不赞同的神色,表情就黯淡了下去。
其实她也担心,庄家人见了她后会被陈府的主子们刁难,可从前远在天边不能得见,如今近在眼前竟也不能成行,她当真是不甘心。
还没来得及失望太久,便听男子敛眉道:“前院的胡万春不是你家的远亲吗?让他去你家一趟,寻了机会找个地方悄悄见上一面就是。”
胡万春一家此次跟着一道上京了,被周绍安排在典礼署当差,虽没能混上典礼正和典礼副的官职,但典礼署管着外头的迎来送往,是个比从前的承务处肥得多的差事,出门也很方便。
青娆一听就又高兴起来。
只要能见到爹娘姐姐,在哪里见,其实并不要紧。
见这丫头这么容易满足,周绍心里倒有些愧疚起来,将人拉到怀里搂住,宽慰地捏了捏她的手心:“且忍耐一时,日后,会好的。”
他格外偏宠的女子,自然不能连丁氏的日子都不如。只是如今正妃没过门,他不好专程为妾室的娘家人开口,京城处处是耳目,若是被人扣上宠妾灭妻的帽子,他倒无妨,只怕会坏了青娆的名声。
说完庄家的事,小灶房的人便将热饭热菜送了上来。
一道青梨炒虾仁,一道腌笃鲜,两三碗炒得碧汪汪的时蔬,并一盅芙蓉雪霞羹,香味浓郁扑鼻。
周绍一看,也觉得胃口大开,仿佛当真在宫里没怎么吃饱,又让下人上了南海送来的椰花酒,拉着青娆一道小酌。
青娆尝了一口,只觉得口舌甘甜,倒少有寻常酒的辛辣之气,于是慢慢喝了两盏。
周绍再看她时,就见她面色娇酣,眼若潮生,红唇微含,晕黄的烛火下,透着骨子里流出来的妩媚风情。
他扫了伺候的人一眼,丹烟立刻带着人退了出去。
弦月渐爬上院落里飘摇的柳枝,堂皇的屋舍内,烟霞色的幔帐自金钩上无力脱落,床榻嘎吱嘎吱缓摇。
……
两人折腾到半夜,没躺下歇多久,外头余善长就开始喊周绍起身了。
青娆迷迷糊糊的,意识还不太清醒,拉着他的袖子不许他走:“大半夜的,你去哪里?进了我的院子,别想再去旁人那儿!”
周绍哪见过她这样刁蛮霸道的模样,不由也是失笑,卧下来亲了亲她,轻声解释道:“陛下封了我做户部郎中,自今日起,我就得上朝了。”
青娆被这话猛地惊醒了,睁开眼才发现外头天还黑着,心里不免咋舌:上朝的时辰也太早了……
周绍却不叫她起身,将人又按回被窝里,笑道:“还早,你不必管我,余善长都料理好了。等在承运殿用过早饭,我就出门了。”
青娆只好迷蒙着点头,低声埋怨道:“您也是,不早些同我说,既然如此,该早些歇息才是。”
夜色里,周绍脸上盛满了笑意,只觉得这丫头的酒大概还没有彻底醒,说话有气势得很。
他想说,若不是她的太监将他请过来,他原本没打算上朝第一日就这样荒唐的……
却怕他说出来将人臊得不行,转头来还得自己哄,得不偿失,便只能笑着忍住了。
“卿卿说的是。”
等人走了,青娆喊了杜薇来问,才知道此刻才至丑正,不免又可怜了周绍一阵。
但能上朝,对周绍和阖府来说都是天大的好事,没有实权,再多的富贵繁华都是镜花水月,旁人勾勾手就能收走。有了权,才能去争,才能保护想保护的东西。
那,只有委屈一下郡王爷了。
而她,此刻府里没有主母,她能睡到辰初都不用起身。
青娆弯了弯唇角,翻个身抱着被褥又沉沉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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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晚点儿还有一更
第88章 探亲
翌日午后,在典馔署当差的童氏便同从前的大厨房管事伍妈妈,如今的伍典馔告了假,道要陪着当家的去城里探亲。
伍典馔得了实惠,没丢了管事的位置,还得了九品的官衔,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
听得这话,不仅不恼,还拿出两条腊肉干叫童氏带回家去,态度再是亲和不过。
她心里清楚,她能守住这个位置,靠的是昭阳馆庄夫人的恩德。若不是王爷从前在昭阳馆用饭时每回都用得香,庄夫人替她们表了功,到斟酌人选的时候,被内使们挤下来的铁定有她。
而庄夫人对她施恩,多半也是因童氏受了她颇多庇佑的缘故。
不过,今后昭阳馆有了小灶房,怕是用典馔署大厨房的时候就少了。她也得想想法子,时常在得宠的主子跟前露露脸才是。
童氏则没去想那许多,拎着肉回到家中时,丈夫和儿子也已经告假回来了。一家人穿戴一新,抱着牙牙学语的妞妞,拎着昭阳馆备好的物件和他们自己准备的礼物往陈府去。
庄家所居的下人院与陈家内宅并不直接相通,二门上的护卫要森严得多。胡万春一家到的时候,与外边巷子通着的偏门上只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儿。
听说来人是来探亲的,那老头上下打量了胡万春夫妇几眼,目光在胡万春身上犹豫着:这人倒是眼熟……
胡万春已经笑着给老头塞了一包点心:“李老爹,您不记得我了?我是万春啊!”
李老爹愣了愣,又仔细看了看他,这才惊讶地道:“你是……万娘子的外甥胡万春?哟!果真是你,你不是跟着大姑奶奶去襄州府了吗?”
胡万春就笑道:“您不知道?大姑爷回京城来了,我们一家子就也跟着回来了。”
李老爹和万妈妈是同辈人,多少有些耳聋眼花,外头的事儿女同他提起,他也左耳进右耳出,是以听了这话头摇得像拨浪鼓:“哎哟,怪道你带着婆娘儿女回来探亲了,老头子我还是才听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