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苍玉走上甲板,却见船头一侧有人正坐着, 手中拿着钓竿。雪在他肩头落了一层, 他却未曾察觉一样。
鱼线垂下,在水里摇晃着,他也不管那鱼有没有上钩, 只管垂着,颇有一股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的姿态。
沈苍玉站在远处看着他的背影, 眼神冰冷。
如今四周没有人,甲板上只有他一个。
如果她现在将他推下去,是不是即便他落水了, 也没有人会发现他的消失。他会安静地死去,一切将会结束……
“你的心跳声太大了。”沈清晏没有回头,却说道。
沈苍玉站在他身后,俯视着他。
她拿不准眼前的这个人到底是谁,他到底是蓬莱的沈清晏,还是穿越者沈清晏。
听见他的话,沈苍玉知道自己的行迹暴露了。明明她极力地控制住自己的脚步声,但这个人还是察觉到了她的存在。
他确实有一点本事。她想。
既然被发现了,那她也不好继续行动,只能再等下一个杀他的机会。
沈苍玉故作好奇地问道:“大晚上的,你为什么不休息,反而跑来这里钓鱼?”
沈青晏晃了晃手里的钓竿,气定神闲地坐在小椅子上回道:“现在正是钓鱼的好时机。”他话音刚落,鱼竿猛然一坠。
他手臂一抽,鱼线带着大鱼腾空而起,落在甲板上。
上钩的大鱼拍打着尾巴在木板上扑腾着,飞溅的海水落在她裤腿,留下一点点阴影。
“好大一条鱼。”沈青晏挑眉说道,他将鱼捉了起来,把鱼钩解了出来。大鱼在他手里挣扎着,他却松手将它重新投入海里。
“可惜不是我想要的鱼,”他拍了拍手上的海水,回过头看向沈苍玉,“两个铜钱眼,亲自凑到我跟前来了。”
什么?
沈苍玉眼前一花。
在他召出长剑那一刻,沈苍玉猛然拉开和他的距离,斧头握入手中,挡在跟前与他剑锋相抵。
“你说我是杀,还是不杀呢?”他冷声说道。
飞雪过眼,剑风吹起她的头发。
“我听不懂你说什么,你怎么无缘无故出手伤人?”沈苍玉手上加了几分力度,将他的剑别开。她不确定他是在诈她,还是说他真的发现了她的身份。
沈清晏抬起手,他手腕处有一串黑绳,黑绳上系着五颗珠子,其中一颗珠子正闪着莹莹亮光:“我受命出岛,就是为除五邪而来,你瞒不过我的眼睛。”
沈苍玉盯着他手腕上的黑绳。
沈清晏确实有几分本事,他一语道破她铜钱眼的身份,这一点就连裴文景和徐秋白都未曾察觉。
只是……五邪?
沈苍玉没有听说过这个词,但他的态度告诉她,铜钱眼也是五邪之一。
原来,道法也有正邪之分吗?这铜钱眼又不是她自愿求来的,就凭着她身上的道法,她就注定要当个恶人吗?就因为她是铜钱眼,她就该死吗?
“只是我这一次任务的主要目的不是你,你们若是老老实实,那我就不动你们。”沈清晏说道。
五邪被镇压多年,以至于现在很多修士都忘记了它们的存在,而蓬莱这些年虽与世隔绝,但仍然留意着五邪的动向。如今五邪有死灰复燃之势,他便奉命出岛,除五邪,复天下太平。
五邪所谓“嗔痴疑慢贪”,其中贪对应的铜钱眼威胁最小,因为铜钱眼信徒一向只在乎自己的利益,他们最擅长计算得失,不会贸然出手,也不会干预他的行动。
沈清晏这一次上船是为了一个无量生门徒而来,无量生前期较弱,但一旦给了他们机会,让他们成长起来,那后果便一发不可收拾。
他要趁着那个无量生还没成长,将他尽早扼杀。
五邪之间一向很少交流,他不认为这两个铜钱眼和那个无量生是一路人。
他特地晚上在这里侯着,就是为了等这个铜钱眼出来,好向他们发出警。他觉得,以铜钱眼的性格,应该会心生退意,不妨碍他解决那个无量生。
“真吓人,”沈苍玉咕哝一句向后退去,然后打了个哈欠大喇喇地走向船舱,“算了,不陪你折腾了。”
见她向后走,沈清晏也暗暗松了口气。
他摩挲了一下发麻的虎口,想道,还好她走了。
对付一个无量生就已经很棘手了,要是再多上两个不知水平的铜钱眼,他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应付过来。还好,那个铜钱眼被他吓退了。
沈清晏悬着的心落了下来,只是,他不知道他只赌对了一半。
沈苍玉的性格中确实带着铜钱眼共通的自利与慎重,但与保全自身相比,她现在更想要的是——让他死。
有她在,他绝对没办法活着离开这艘船。
只是,她要先找出沈清晏口中的那个“目标”。
沈苍玉顺着阶梯往下走,但她并没有回到房间,反而是去了空无一人的食堂。
走进食堂以后,她将门扣上反锁,拿出了腰间的玉壶。
刚刚沈清晏说,这里有两个铜钱眼,起初她还没反应过来,但现在她想起来了。她腰间玉壶的主人是裴文景,而江潜正装在裴文景的玉壶里。
他们在破庙里捡到了江潜,那时江潜受了风寒,徐秋白给他喂了一颗丹药,而裴文景将他收进了玉壶里。
起初他们说要将江潜送去附近的镇上交给医馆的大夫治疗,但后来,裴文景突然又改口,说要将江潜带回昆仑。
这江潜被收进玉壶以后,没人再提起过他,以至于沈苍玉差点就忘记了他的存在。
沈苍玉在玉壶里翻找着,终于在角落里将这个家伙揪了出来。
之前她没有想起江潜也在玉壶里,将所有的食物都堆在壶内。如今她细细查看才发现,原来这臭小子躲在玉壶里吃好喝好,将她放在壶内的食物全都尝了个遍。
她黑着脸将江潜从壶内抓出来以后,他二话不说,“噗通”一声跪下,说道:“多谢恩人救小的一命,小的一定做牛做马报答恩人。”
看着他这一副软骨头的狗腿模样,她忍不住盖住眼睛将他一把扯起来:“赶紧起来!”
她从没见过这个模样的江潜,上一世她与他称得上是熟人,因此更看不得他这副模样。她可不想受他阳奉阴违的那一套。
“我不要你做牛做马,但你吃了我这么多东西,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你总得替我做点事。”
听见她的话,江潜垂着的头悄悄抬起:“恩人要我做什么?”
“我要你悄悄看遍这整艘船上的人,看看这些人其中都有谁不对劲。”她要找出沈清晏正在盯着的人,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她要想办法,让那个人盯上沈清晏,最好是借助他的手将沈清晏除掉。
说完,沈苍玉又补了一句:“可以盯着那个眉心长红痣的男孩,看他平日里都在留意谁……但不要让他发现你的存在。”
“放心吧恩人,这点包在小的身上。”江潜朝她咧嘴一笑。他是乞儿出身,最擅长伪装隐匿打探消息,正是因为这一点,沈苍玉才放心将这个任务交给他。
她也不怕江潜反水出卖她,毕竟在这一世见到的那么多人里,她最熟悉、最信任的就是他。
“你身上有道法铜钱眼,”沈苍玉看着他说道,“你现在不是普通人了。”
江潜用迷茫的眼神看着她。
沈苍玉轻声说道:“你现在是修仙者了。”她看着他,仿佛透过他的眼睛看向前世的自己。
上一世她问过江潜,要怎样才能获得道法,江潜说不知道,铜钱眼是自动找上他的,因此他也不清楚要怎么获得道法。他尝试过把身上的铜钱眼传授给她,却没有丝毫的反应,铜钱眼与上一世的她无缘。
沈苍玉知道只要继承了道法,就能进入内门,她不敢信自己是个没有仙缘的人。那时她在想,无论哪个神仙都好,只要看一眼她,给她一个道法,她一定全心全意供奉它。
重来一世,上一世她求而不得的铜钱眼落在她身上,她成为了修仙者,圆了上一世的愿望。
上一世的她并不知道铜钱眼意味着什么,只知道这是一个道法,拥有无上法力。但这一世她半脚踏进修仙者的世界,逐渐意识到,铜钱眼并不是什么好东西,它会带来灾难,会给她带来带来杀身之祸。
但即便如此,她还是有了道法。
裴文景和徐秋白是昆仑的内门弟子,他们从小就见识过不一样的道法,他们自然不清楚道法对她来说是什么。
但同样是低微凡人出身的江潜一定能懂她话里的意思。
如果有了秘籍,所有人都能学会心术,人就是人,无论多厉害的人都只是人罢了。
即便他们学会了全天下的心术,也无法靠着心术变成神仙。
但道法不一样,一旦继承了道法,就像是血液里粘上了神仙的气息。
她想要的很多,她想要夺回本就属于她的东西,她想要报复让曾经她受过伤的所有人,她想得到全天下最好的东西,她想要这天下是她的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