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亦芝和贺新图面对面坐着,点完菜后,她开口道:“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说。”
“你会不会不喜欢和不熟的人一起玩?”
之所以问起这个,是因为她看见刚刚贺新图面对大良的邀请兴致并不高。加上上次,原本两人的约定,临时把她的朋友们加了进来,她担心他会因此心存芥蒂。
没想到贺新图却说:“你说反了,相比起来,我更喜欢和不熟悉的人一起玩。只不过也分场合,我更喜欢人少一点的。”
“没什么压力,也没有那么多顾忌。”贺新图看着她,耐心解释,“跟不熟悉的人在一起,就像拆盲盒。”
“盲盒?”
贺新图:“能拆到跟我志同道合的人,也能拆到跟我完全相反的对立面。如果拆到了前者是惊喜,拆中了后者,也能让我学到更多新的东西。”
贺新图给她举例:“比如巴赫,比如德沃……”
梁亦芝笑了下,柔柔地提醒:“德沃夏克。”
贺新图打了个响指。
“看吧,你对我来说就是一个惊喜。”
梁亦芝觉得他的观点很神奇。他对她来说,好像也是一个藏着未知可能的盲盒,他带给了她很多的新奇感。
饭毕。走出店内,梁亦芝问贺新图:“你家住哪儿,离这里远吗?”
贺新图只答:“不远。”
“靠近城北?”
“我住哪不重要,”他笑着说,“先送你回去。”
他们走在夜晚的街道上,走着走着,行人逐渐变少,路灯透过光秃秃的树杈,影子投在地面上。
贺新图提起:“对了,有一件事还没问过你。”
“现在,能告诉我你害怕烟花的原因了吗?”
梁亦芝一时没悟到他的意思:“什么?”
她大脑反应迟钝:“你不知道?”
“那天结束之后,你还没告诉我。”贺新图说。
风声喧嚣,梁亦芝耳边忽然静了。
几天前在别墅的那个晚上,她记得很清楚。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拿捏着分寸,加上过于紧张,独自回到卧室后,她默默埋在被窝里,把自己的每一句话都复盘了很久。
她记得她一上来就和贺新图解释了她为什么会那样抗拒烟花,就是不想误会积压过久。
可是,他现在却对她说,他不知道原因。
梁亦芝停步。沉吟片刻,她说:
“……我们第一天到别墅的那天晚上,停电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贺新图对她的答非所问皱了皱眉,他微微仰着头回想:
“我知道前一天晚上停电,是因为你在群里发了消息。那天我睡得很早,停电的时候,我已经在房间里睡着了。”
猜想得到证实,梁亦芝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浑身的血液都聚集到了头顶。
她盯着贺新图的头发一直看,看久了,双眼都慢慢失焦。
蓬松的弧度、卷翘的发稍……她分明看到了,为什么会认错?
如果贺新图在房间的话,那么她在储藏室前面碰见的人是谁?
细枝末节串联起来,却能形成闭环。
所以,原来她在顾寅言的睡衣上发觉的那股熟悉感并不是空穴来风,而是因为主角根本就另有其人。
梁亦芝的头脑很混乱。
被狂风吹得混乱,被事实冲击而感到混乱。
贺新图开车把她送回了家。一路上,梁亦芝的脸色都很差,贺新图几次想撬开话匣子,也没成功。
渐渐的,他也不说话了。
到了住处,和贺新图道别后,梁亦芝下车。
她背着压在后背上沉重的大提琴,拖着无力的身躯往回走。
她没进小区,反而沿着门口的那条街,漫无目的地一直走。
她曾经很多次和朋友们提起,她家门口,有一条很美的梧桐大道。这个季节,梧桐的叶片早就掉光了。枯黄的树叶被踩在她脚底,一声一声干脆地响。
她第一次发觉,原来这条街好长好长,好像怎么也走不到尽头。
她走了很久,才迷失在十字路口,看着行人来来往往,男男女女穿梭来去。梁亦芝想到了之前顾寅言也陪她走过很多次这条街,替她背着背上这把琴。
梁亦芝还是觉得困惑。
她想不通,如果是顾寅言,为什么在她认错人的时候,他没有表露身份及时纠正她。
为什么任由她一顿输出,却只是藏匿在黑暗的角落里不言不语?
她不介意他窥探她的秘密,因为她早就把有关自己的一切都分享给了他。她也不是因为告白错人而感到难为情,遵从情感的表达并不值得让她羞耻。
可她就是想不明白,顾寅言为什么要那么做?
甚至还……对她做出那种亲密的举动,让她误以为,他就是他。
后知后觉的战栗感从尾椎骨缓缓地攀爬至上。
狂风呼啸而过。
梁亦芝现在开始才觉得,原来天气早在她还没留意的时候,就变得这么冷了。
-
周六晚上,乐团照常在音乐厅进行演出。
顾寅言听完音乐会,去到了演职人员出口。
出口外,有不少观众捧着花等在那。
顾寅言没挤过去,在相隔一段距离的位置,静静站了一会儿。
过了大约五分钟,他等的人才出现。
梁亦芝和吴悠走在一块。
她跟吴悠有说有笑,聊天时转过头,注意到了站在她们正前方的顾寅言。
她的表情闪过一瞬间的僵硬。
顾寅言眯着眼睛。
若是平时,梁亦芝见到他,会第一时间举起手,兴冲冲地跟他打招呼。可她刚刚明明和他对视了,却装作看不见,波澜不惊地和吴悠继续说话,只留给他半个侧脸。
顾寅言直觉,她今天的表现很奇怪。
他站在走廊这一头,等她走到他面前了,梁亦芝也没和他说话。
还是一旁的吴悠先和他搭话:“嗨!你又来接亦芝啊。”
“嗯。”
顾寅言嘴上应着,一双眼却一直黏在梁亦芝脸上。
他看出梁亦芝心情不佳,只以为她是碰上了什么不高兴的事,准备等一会儿上了车再问问她。
“琴给我吧。”顾寅言伸手,要替她接过琴,梁亦芝却冷不丁侧开身,不动声色地躲了下。
她淡淡道:“今天不用你送,我还有事,你自己回去吧。”
顾寅言没说话。
静默了两秒,他道:“我送你过去。”
梁亦芝面无表情:“不用。”
“你约了谁?”
梁亦芝回答得很慢: “……何嫚。”
“何嫚今天晚上在参加活动。”
梁亦芝一顿,改口说:“我记错了,我和……”
顾寅言:“蒋徊今天被他爸扣在公司,现在还在加班。”
梁亦芝唇瓣动了动。
她懊恼着,一口气咽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顾寅言契而不舍:“你去见谁?”
梁亦芝被拆穿了借口,她搜罗自己的联系簿,没好气地说:“我约了贺新图。这样总行了吧?”
没等顾寅言回答,她垂着脑袋,快步从他面前离开。
吴悠站在一边站也不是,走也不是。她怯怯地问顾寅言:“那个……你们吵架了?”
“亦芝她今天有点心不在焉的,好像有心事。晚点等她心情好点了,你再问问她吧。”
顾寅言简短地“嗯”了声。
他看着剧院门口那个影子,被沉重的大提琴压着,脚下却生风。
他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但他至少能感受到,她在躲他。
第42章 鸢尾花 她心烦意乱。
梁亦芝回到了家。
她心烦意乱。
她很讨厌这种把心事憋在胸口的感受, 她从来都不是一个能把问题拖着不去解决的人。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顾寅言,只是出于本能的,下意识对他感到抵触。也是第一次想要和他保持距离, 拥有属于她的私人空间。
她需要时间静一静,等她说服自己了,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态度来面对他。
收到林柚的电话, 是在两天后。
电话里, 她声音慌慌张张,说想约梁亦芝出来见一面。
她们把地点约在了梁亦芝家附近的一间咖啡店。
梁亦芝到的早, 选了窗边人少一点的地方坐下。心底暗自思量着,林柚找她会有什么事?
她的位置正面对咖啡厅门口。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来见梁亦芝,林柚今天并没有背尚恩口中的名牌包包, 身上也不见有什么招摇的饰品。
只是当她坐下,微微俯身时, 梁亦芝看见了她挂在脖子上的那条项链。
吊坠被掩在林柚外套的领口下, 只因为她动作微微晃动几下, 也被梁亦芝捕捉到了。
果真和尚恩说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