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清安嘴上说着未曾见过,神色却并不像。
楚江梨细细看,就能看出白清安的闪躲。
她向来机灵,从话语中便能够猜得半分,但是又始终猜不到这件事究竟是如何同白清安有关联的。
猫,白清安,这二者之间的关联是什么。
楚江梨想了又想,又觉得唯一的关联应当是,白清安这人的性情确实很像猫。
她几乎鬼使神差想到了在幻境中,那看不见的人同她说自己想变成一只猫。
白清安心中是否也装着这样的想法呢?
少女抬眸瞅着白清安那冷冷清清又消瘦的模样,站在这荒凉的校场之中,一身白裳随风翩然,宛若起舞的蝶。
像一只孤零零的、失了主人的猫。
她心中有了些想法。
楚江梨道:“往日我同师尊云游,在画人间的书上见过一种术法,能够……让人变成动物。”
“不知是否……有能将人变成猫呢?”
龟仙人虽不知楚江梨为何突然提起这个,却还是出于礼貌又结合自身所知晓的,回答道:“老朽也曾听闻过。”
全然不知这话是说给白清安听的。
白清安抬眸看着楚江梨,神色幽幽,双眸犹如深潭幽邃,叫人看不明白究竟在想些什么。
白清安点头答道:“嗯。”
是也不是,都是楚江梨的玩笑话,但确实她说这话不过是想逗白清安,还有个原因是,也想从中知晓究竟有没有这个可能。
白清安的神色并无变化,与往常无异,但是神色却有极其细微的变化。
楚江梨眨了眨眼睛,看着白清安:“好吧好吧。”
这次就饶过他了。
白清安:“……”
悄无声息别过头。
……
等三人出了这校场,龟仙人才又问:“神女接下来想去何处?”
楚江梨道:“卫珠凤的住处。”
楚江梨抬头,上空已不清明,夕阳如血,日落西沉,余晖洒落在远山尖,像金色的轻纱。
天快黑了。
如此一看,卫珠凤也该醒了吧。
楚江梨这样说,龟仙人早就预料到了,自然也并不惊讶,只是提醒道。
“神女要去,那便小心一些。”
卫珠凤的性情如今已经不能用古怪来形容了,从前太引尊者走后还之时古怪,可是自太引、陆言乐死后,更是变得癫狂极端了,容不得旁人的忤逆。
虽说龟仙人
同楚江梨尚有争执,不过也算是达成了共识。
若是有需要,他会竭尽所能去帮助楚江梨的。
这也是为了……那位夫人。
去卫珠凤那处,以他的身份便不好再跟着了。
楚江梨未曾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应答下了。
……
就是如今陆言礼暂任门主,卫夫人的寝宫仍然是曳星台中最繁华之处。
楚江梨往日里是陆言乐的侍女,自然少不了与卫珠凤宫中的人来往,陆言乐某种程度上也算是个“妈宝男”。什么大大小小的事,他母亲都必须清楚。
方走到门前,她便能够看出此处与往日相比似乎更显得雍容华贵了。
这往往更能衬托出所居住之人内心无比空虚、寂寞。
他们二人驻足门前,卫夫人的宫殿空寂又漆黑,好似一个巨大的牢笼。
楚江梨凝视着那头顶烫金大字的牌匾问道:“小白,你说人为何会突然性情大变,跟以前一点都不像?”
白清安甚至还未曾习惯自己就是楚江梨口中的“小白”,他停顿了好一会儿,摇了摇头。
“或许并非如此,人的性情不会突然变得古怪,更不会突然变得像另一个人。”
“说不定那人本性便是如此,只是如今不再隐藏罢了。”
不过说来,好像也并非毫无道理。
卫珠凤原本就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情,如今从古怪到癫狂也不过是一步之遥,确实极有可能她本来就是这样。
白清安的神色微暗,少女却不知这话他说的是自己。
寄养名下受伤的小兽,为何最初都是温顺的,却最后又能在养好后,露出青面獠牙的那一面,反咬一口。
这就等同于楚江梨和戚焰,他一开始的温顺也只是做样子给楚江梨看。
……
卫珠凤庭院门前无人看守,楚江梨推开门却见着庭院的两旁站着两行衣着整齐的侍女。
等二人跨进这庭院中,立于他们二人身后的侍女将门阖上。
大殿的门紧闭,正是黄昏之时,天色压得出奇的低,昏昏沉沉的。
院中漆黑,两行侍女站得直立立的,身着深色的侍服,乌黑的发梢,漆黑的眼眸,抬眸齐齐看着二人之时,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和森然。
楚江梨心中想,哟,这里面人还挺多的。
在曳星台之中,身份地位越高的侍女,身着的侍服色泽越发的深。
排头的侍女身着的侍服是暗红色的,在人群中尤为显眼。
她从人群中站了出来,朝二人恭恭敬敬行了个礼。
“卫夫人差我在此处等候二位多时了,二位请随我来。”
那侍女模样不算突出,态度不卑不亢,面带淡笑,看起来年岁也稍长,抬手朝着他们二人做了个“请”的动作。
两旁的侍女也齐齐跪下行礼。
上仙界中崇尚所谓的“人人平等”。
但是实际上在曳星台中,这种等级制度从根系就已经烂透了。
底下的下人分三六九等,曳星台中的主子也分三六九等。
曳星台中真正掌事的是画人间的凡人,也就是卫珠凤。
卫珠凤家中本就是达官显贵,自小锦衣玉食,因此规矩更似画人间的皇宫。
上仙界之中并不推崇跪拜礼,而曳星台之中却恰巧相反。
曳星台不仅是上仙界之中凡人数量最多的仙山。
有主仆之分,在侍从之中更另外有一重等级,深色的服饰代表着在仆人中的地位越高,在主人面前就越是说得起话。
而眼前这个着深红色侍服的侍女,楚江梨从前在曳星台是从未见过的。
两旁的侍女在行礼后便退开来。
从正门进来是大殿的庭院,此处是花园倒是极少栽树种花,光秃秃一片的庭院之中,只有两棵参天的树,还有门口两尊看不清样貌的石像。
似佛,又非佛。
楚江梨轻点了一下白清安的掌心,示意他小心一些。
白清安微微颔首,将少女的指尖裹进自己冰冷的掌心中,将她冷得一哆嗦,楚江梨迅速将指尖抽了出来,又狠狠瞪了白清安一眼。
白清安的神色有几分难得的无辜,像是在说分明就是楚江梨自己将手递到他掌心中的。
二人方才还小猫小狗,你试探我,我试探你的。
楚江梨是个没记性的,白清安更是个楚江梨做什么都包容的。
三言两语又开始互相关心了。
小学生似的,好得比谁都快。
近处的两个侍女得了令将宫殿内侧的门打开。
那门只开了一条缝隙,里面浓烈的香气“蹭”地一下争先恐后从房中钻出来,缠绕上楚江梨。
这香气与他们之前在天宁寺中闻起来像是同一种,只是不知成分是不是有变化。
门只是开了一条缝隙,楚江梨能看得出宫殿里甚至比庭院中更加昏黑一些。
庭院中至少还有天空透进来的黄昏光亮,便不至于像一个漆黑的四四方方的小盒子。
那两个侍女将门推得只能容纳一人通过的宽度。
站在二人前面的侍女先进去了,随后楚江梨和白清安也进去了。
等二人一进去,身后的门“砰”的一声又被门外的侍女掩上了,像是怕他们二人反悔逃出去一般。
殿中有几个点亮的烛台,还有些罩了烛的灯笼,但是还是昏暗的。
很安静,只有烛火滋滋的燃烧的声音。
楚江梨抬眸便能看见,高台上坐着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华服女子,这人应当就是卫珠凤了。
香火缭绕中,卫珠凤坐在高台之上,重重的咳了好几声,好似要将心脏咳出来了一般。
只是咳嗽,台下的侍女便乱作一团给她掺水、擦汗、拍背,皆神色匆匆。
二人站在台下,却没人将他们当成一回事,甚至没人看他们,这殿中的一切都围着高台上的卫珠凤转。
骤然间,楚江梨听见似有物件摔碎在地上的清脆声响,不知是将屋中其余的声音都掩了去,还是这声音一落地,窸窸窣窣的声音皆消失了。
方才端着盘子上去的侍女,双膝重重跪在地上,磕头声沉闷,似要磕出血了一般,她怕极了,只顾着磕头,声音都在微微颤抖。
“夫人!夫人!夫人饶命呀!奴婢不是故意的!夫人饶命呀!”
楚江梨光是听着侍女惶恐的声音,也知道她的结局会是怎么样的。
卫珠凤现在就是个乱咬人的蛇、疯子,若是谁惹了她,如何能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