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江梨不难猜出,纵然被伤了无数次,被打被骂,悉奴仍然渴望着亲情。
楚江梨尊重,但是不能理解。
她所理解的亲情不仅仅是流着同样的血,还要有互相搀扶、患难与共的心思。
楚江梨在画人间斩妖除魔之时曾见过,并无血缘关系却又胜似亲人。
一个模样周正的白面书生的鬼魂,守着一个美艳的青楼花魁。
书生生了副好面容,又好读书但家贫胆小。
夜里在路上遇到两个浪/荡子弟调戏花魁娘子,约莫是书中那句“路见不平”给了他启悟。
书生挺身而出救了那青楼的花魁,被打得周身没有一块好皮肉。
花魁泪水涟涟,书生伸手替她拭去。
这是他这辈子最胆大的一次。
二人就此相识,视作知己至亲,书生自卑,有口心动也不敢提一个“爱”字,只把这花魁娘子当成姐姐。
可惜书生死在了雨夜里。
他生前就想为她赎身,可惜生活清苦,到死都攒不够钱。
后来他成了鬼,四处偷盗财物想帮那花魁娘子赎身。
除了身上流着同样的血,还有什么能够被称为亲人二字?
楚江梨觉得悉奴这幅死样子还真是跟戚焰当初一模一样。
要他那点亲情,要旁人踩在他头上,对他投来厌恶的神色,再啐上一口唾弃他。
这才相信,这人本来就没把他当成所谓的亲人,就比如戚焰的哥哥。
楚江梨当初是亲眼看着戚焰绝望,看着他将亲哥哥手刃。
是喜欢心如死灰的感觉吗?
想来也是,毕竟戚焰跟他们这些凡人拿的剧本肯定不一样。
最初楚江梨以为戚焰是书中的主角。
结果007告诉她,这只是一个虚拟建构的世界,并没有所谓的主角存在。
所以谁也不算主角,那么谁都是自己的主角。
这个世界无论谁都不存在所谓的主角金手指,所以楚江梨才能一次一次往上爬。
是一个对众生还算公平的世界。
无论是喜好争权夺利还是往上爬的人,都适合生存的世界。
二人眼前只剩下这最后一扇门了,是悉奴口中所谓的他“姐姐”的房门。
那是唯一能够让悉奴动怒的人。
楚江梨推开了这最后一扇门。
这个门内的世界似乎和前两个不一样,前两个的主调以灰色和黑色为主。
而只有这个世界充满了五彩缤纷的颜色和鸟语花香。
这个幻境并且不是房间之内,而是花园中。
百花齐放、蝴蝶翩翩起舞,空气中的芬芳气蔓延开。
楚江梨看了看白清安。
这空气中浓郁的花香。
只是楚江梨却觉得没有白清安身上的气味好闻。
她心想是不是自己的嗅觉被白清安养叼了?
楚江梨问:“这是什么花香?”
白清安摇头看着她回答:“并非花香。”
白清安说:“此处场景是虚构,就连这花香气也是,所以于我而言,也并非花香。”
白清安闻不到楚江梨口中所谓的花香,萦绕在他鼻尖的只有浓重的死物腐朽的气息。
楚江梨不知,只心想这人还真是严格,一定要闻纯天然的才行。
她点了点头:“这样哇……”
这是悉奴少时居住之处的后花园。
花园中间有几名穿着侍女衣裳的女子,在嬉戏玩乐,不知在说些什么,扭作一团嘻嘻嘿嘿地笑了起来。
白清安见着其中一个模样愣了一下。
白清安:“这女子……”
楚江梨:“怎么了?”
白清安才说:“这个女子同赵小倩的模样,有八九分像。”
楚江梨细细盯着那女子,她的衣裳同其他女子的材质看起来不大相同。
看起来像是级别更高的侍女。
再说模样,她是其中长得最为好看的,以及……
楚江梨抬眸看了一眼白清安。
那女子同白清安约莫有三分相似。
这么一想,悉奴说好像与白清安见过的话,也是情有可原。
周围几个侍女将这个貌似赵小倩的侍女围在中间。
二人走近了些,想听听他们在说什么。
那名问话的侍女一脸惊讶,她有些不相信这话:“纤儿姐姐,你说的可是真的?”
她口中的“纤儿姐姐”是那个与赵小倩容貌极为相似的那个。
纤儿得意道:“我可会骗你了?如今那人被我迷得死去活来,便一口气将什么事儿都说了出来!”
“喔~纤儿姐姐这么厉害,能将
那个杂种都迷的死去活来。”
另一个侍女闻言忧心忡忡道:“切莫胡言,那人到底还算是个主子,身上还流着家主的血,私下喊喊便罢了,可别当着旁人的面叫他‘杂种’才是。”
那侍女不以为然地翻了个白眼:“那又如何?上回在大少爷房中,大少爷都唤他‘杂种’呢!一个亲生父亲是谁都不知道的‘杂种’,还是个阴//阳人,我现如今倒是明白,为何家主看他的眼神如此厌恶了!”
说罢,几个侍女扭作一团又哈哈哈大笑起来。
这是……
二人面面相觑,大概已经知晓了上一个幻境中悉奴和他母亲口中的秘密是什么了。
悉奴是阴//阳人,身有残缺,用俗话来说便是又是男子,又是女子。
楚江梨细细回忆,悉奴肤色霜白,下巴削尖,生了张雌雄莫辨的面容,甚至比她还矮上一些……声音也相当尖,确实有些女子的特征。
所以,是悉奴掏心掏肺同这个侍女说了他的秘密,然后侍女转头便告诉了别人。
还用这个来炫耀得宠,还让旁人嘲笑。
纤儿嗤笑一声:“是呀,他以为我对他好是为了什么?大少爷眼界高,自然不当值。这个二少爷平日里活的就像奴才一样,甚至还不如我们这些奴才,任人欺压、宰割,更是不当值。”
说罢,纤儿理了理她顺滑的头发。
“我只是那日偶然遇到奴才们欺负他,又心情烦闷得紧,便将人打发了,也算施舍了他一些好处。”
“谁知那人便像看门狗似的,眼睛死死粘着我。”
“后来我想呀,虽说这二少爷不受宠,但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呀,我便同他多来往来往,也说不定能攀个高枝儿不是?”
旁边几个侍女听得入了迷,蝴蝶萦绕着他们转悠,他们之中没有一个人不想爬上少爷们的//床。
为此精心打扮,涂脂抹粉,身上更是一个赛一个香。
“然后呢?纤儿姐姐你倒是说呀,急死我了!”
那纤儿也确实生了副好容貌,她抿着嫣红的唇瓣片刻后又开口道:“然后,那日在他房中我们……”
“我拨开他的衣裳,二少爷眼睛微红,竟怯生生地唤了我声‘姐姐’,只说自己是个雏//儿,我心中欣喜。”
“毕竟大家也知晓,府上的奴才们个个都需净身才行,好容易得了这么一个人,我自然高兴。”
“结果,他逮着我的手顺下去,我这才知晓……他确实是个怪物哩!”
少年悉奴因为信任而对她敞开心扉,说出了自己心中长久以来的秘密。
他以为会收获自己自出生起本就未曾有过的爱。
他的信任却成了旁人伤害他的利刃,他心中的秘密,成了旁人口中的玩笑话。
这又如何不让人绝望。
另一个侍女又问:“后来呢?”
……
却谁也不知晓,花丛边上的房屋后面,脸色苍白的少年正悄然地听着这一切。
他手中拿着匕首,静悄悄藏于身后。
从那屋檐下现了身。
少年露出了一个森然的笑容,将匕首藏在身后:“姐姐,你们在说些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很尖,既带着烟雨迷蒙的江南少女的细软气,又带着少年人的哑气,这声音突然出现在身边,显得有些诡异。
将这几个侍女吓得浑身一哆嗦,忙退开了些。
只有纤儿一人还在装作镇定。
“不过是姑娘间讲点小话吧,二少爷还要在此处听着?”
毕竟在往日里,这个二少爷很听她的话。
悉奴虽是笑眯眯地问,实则方才他已经听到了他们在说些什么。
侍女们原本就觉得这个二少爷骇人得紧,他们都知晓平常他会被大少爷乃至府中奴才们欺辱。
被受虐待,整个人几乎脱了像,看上去阴郁又吓人。
却也真真儿生了副好容颜。
甚至悉奴这张还未长成的脸,竟比他们这些施了粉黛的更动人些。
他们又往后退了一步,这才相信了纤儿所言。
这个二少爷,可能就是个身子残缺的怪物。
悉奴的瞳孔突然缩成了一根针的形状,他瞪大了眼眸,肤色苍白死灰,眼下乌黑,纤细的脖颈处还缠绕着上一次受伤所留下的细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