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洛阳城杨知微没藏着掖着,她利落跨马而上,于荒草林木下微微回首,继而夹紧马腹一路南下。
她要与五万兵马汇合,不过,日落时便该不止五万了。
“盯住各城门动静,殷素若带兵闯,速着人禀。”*
天苍藏暗,浓郁之色最后一层层抚过宫阙百街,殷素与她隔了一整洛阳城,如今正松绳下马,入草木相掩的营帐内。
几日前,杨继带五万兵从西面绕上而行,一路避人走水,来邙山安藏。自邙山一路下,可直逼太微宫——这是座修极好的道观,位邙山腰间,城墙所围右侧便有一扇可通入西苑的大门。
殷素与杨继会面后,属意由此门破,她抬臂指向那处,眸色隐亮,“南下杀进龙光门,大军直奔紫微城内,并不面百姓,至于从洛阳城南定鼎门而来的五万吴兵,倒还能装作援兵似的北上冲进端门,待他们过皇城应天门,咱们与之合力,便可将整个紫微城上下围包,让其插翅难逃。”
天色正至夕阳垂落山头之际,流转卷云密密笼罩其上,灰云泛橙,似烧起的满片火。
俯瞰平似棋盘的洛阳城,殷素闷于心底的火终可尽兴而烧。
她单手翻马而上,拔出新刀,目似染上烧云,须臾赫然扬声,“诸君勇将,随我杀入紫微宫!”
几乎是话音将落的那一瞬,扬起马蹄带起山土,凌冽刀光映闪霞光,那抹宣红袍已然奔动。
须臾,似山裂的天震地骇声自后伏动而响,破喉的杀音阵阵灌耳。
“杀——”
“杀——”
“杀——”
后,几乎无可抗衡的兵力,而作为西苑首起的紫微宫,只是林,杀入龙光门,比众人料想得要快得多。
但龙光门后,惶惶亮起的刀刃便多了,紫微宫内还有各卫,却从皇城内赶来如此之快,殷素割下敌兵头颅,鲜血迸溅,她再度利落举鞘直下,刃光一转,遮挡的视野开阔不少。
殷素沉目,
可千万,莫让他逃了。
她扯马回头,,扬声嘱咐:“杨继,你入此门后,去寻沈却下落,务必保他安宁!”
“戈柳语山,随我开路,破开此门!”
兵戈声开,随即一路燎火南下,此时明堂内,已乱作一团。
袍服百官之中,早有些官员趁着无人在意时,急遁出宫阙外,更有拼死欲活的奴婢们抱财奔逃,宫变于她们而言早已见怪不怪,如何安稳爬出紫微宫,已然有她们自己可知的小道。
乱序之下,明堂中嘈杂声愈大,跪着得诸臣越发少,急火劝告者唯剩几位相公。
“陛下!返军已至后杀来,陛下如何还能气定神闲坐于此!纵有吴国五万兵与郭相陈将军五万兵马相合,可紫微宫如今乃刀剑之地,请陛下万惜龙体,速移驾开封府!”
“陛下纵使不去开封府,也得先出了紫微宫啊!”
入耳激语缥缈似烟云,李予仍坐其间不动,越过阔大朱门远眺,一重一重人影跨过高槛。陈平易、郭成礼、淑妃,他望着他们张唇,却充耳不闻,跪于阶下的官员皆面露惶惶,他一一扫过,半晌,竟笑了起来。
“陛下,跟妾一道离开罢!”
“陛下……”
李予稳按扶木起身,赤黄袍与殿中立着三人擦过,径直迈过门槛。
停滞地骚乱又开始周转,一行人争先恐后欲挤出明堂大门,他们害怕昏暗天色下的帝王,真朝着北面行去。
还不待李予迈步,身后猝起悲喊:“老臣不明白,陛下要为了一个女人丢了高位、名声、百姓乃至群臣吗?!”
“李衍商要夺位,借着一个死人的魂拘住陛下!陛下竟也要心甘情愿踏入火坑吗?”
这话似乎戳中心,他微转过身,目光却越过众人,落在彩阙楼上的瓦檐间,“朕说过,会留下。”
下移视线停驻在一语不发的陈平易身间,李予缓扬起唇,道:“陈将军,替朕去挡一挡叛军吧,也替朕瞧瞧——”
“她是不是在那儿。”
远宫外那兵戈相交声愈发清醒入耳了些,陈平易按住刀刃,脸色混在重重人影下难望全。良久,唯抬臂应道:“老臣遵旨。”
五万兵马早越阶下,一股一股冲往重重宫门外,陈平易亦抽刀跨马而上,待其影彻底不见,郭成礼终开口,他趋步朝前牵来马匹,语气不容置喙:“臣护陛下出宫,迟疑不得,今日不论他望见得是谁,臣都不会让陛下留在此地。”
“送百官离开罢。”李予风不动身,负手而立。
“陛下!”越宫阙而来的蹄鸣杀声如绷紧琴弦,钟希音顾不得礼法,直直奔上前攥紧他的臂膀,“陛下听妾一句劝,她不在洛阳,她在杨吴,陛下随妾出洛阳城好不好!”
李予笑了声,抬手轻擦去她眼下泪,镇静开口:“你随他们离罢,我知道,她在这儿。”
再无比之更叫人如坠冰窖的话,钟希音僵在远处,顺着他的视线远望——繁华砌入檐角,刀鸣响于阙外,一重隔一重的宫墙,挡住正在流血踏尽的兵将骨,而陛下,为了那个女人,竟不惧死。
那是个疯子,疯女人……疯女人……
立在高殿堂外,钟希音似乎穿过贞观、徽猷殿,玄武、曜仪门,望清那个女人。
血流声似乎越发大了,连身后赶来的吴兵都未驱散那刀剑相撞的鸣音,她开始颤抖,颤唇,死盯烛龙门外马上的身影。
该是看错了……怎会越三城四门来得如此之快呢……
她忍不住指尖抖动,望身旁人——而陛下此刻眸中,似淬亮光。
而此刻百阶之下的殷素,显然也望清宫檐长角下,立而不动的身影。
专候于此么?
殷素眯眸,冷笑一声。
一击狠厉长刀猝地劈散她的视线。
那黑马之上压戟而来的人,正是陈平易。
她腕骨一沉,刀尖滑过戟刃,瞬然避重刀侧腰,寻空利落出手,那刀身已架在他脖颈,只得几息停滞,殷素很快低语,扯唇言:“陈伯,您替他卖什么命,今日这城我殷素掀定了,五万吴将乃是我的人,陈伯倒不如与我演一场戏,生擒李予与郭成礼。”
陈平易似乎惊愕于那句五万吴将。
很快,相较的刀力也松了。
“别犹豫,杀了他们。”他声沉,“当年之事,皆李予、郭成礼所为,你既已走上此路,陈伯便不再瞒你了。莫因其言心软,当一刀封喉。”
第84章 大结局(中)【VIP】
殷素一顿,颇觉陈平易此情此貌尤似一人。
而这样的话,很久前,她也在另一人口中所闻。
不过殷素没再计较此话中深意,她移目,掌心用力,直直按柄逼压那柄横刀而过,继而驾马朝前奔去。
明堂前竖起糟乱枪戈,那道伫立不动的身影也开始动摇,殷素夹紧马腹扬鞭,几乎抑制不住唇角的笑意。
她知道,定然是杨知微的兵与之厮杀起来。
紫微城众人该是绝望得厉害罢,那李予呢,可又能忆起幽州被他冷眼旁观的祸事?如今落己身,又会作何感想?
殷素只觉胸中那口气烧得畅快,连攥绳的指都不由紧了几分。
还真叫人期待。
如她所料,明堂外刀光剑影,层层叠叠的朱红宫门,在震耳欲聋的撞击声里艳丽三分,黑压甲兵如决堤涌入,霎时吞没了金碧辉煌的朝堂,肃然如林的大臣们,顿时化作一群受惊的鸟兽。朝珠、官帽、玉带……所有象征权力与秩序的物件纷纷坠地,被无数仓惶的脚践踏成乱物。
而吴兵几乎是杀得毫不留情。
“杨知微!你欺人太甚!”
不知哪位踉跄着步履的大臣痛骂一句,却惹得不远处几道重兵相护,却静身看戏的吴王低笑一声,她轻飘飘扬了手,施舍似的道:“朕可不想背此骂名,皆住手罢,等那唐国的叛兵至,该是比咱们热闹。”
李予亦是瞳孔一缩,杨知微竟是与蜀兵合谋……
宫内只余十万兵马,城外还有李衍商在于残兵较量,而两面夹击相围之下,今日这城,只怕守不住了……
“郭相这兵戈也莫对着朕之兵马,瞧瞧后处。”她忍不住笑,素手一指,“诶,你瞧,谁来了?”
空气间染着寒铁腥气,而在那赤红相护的身影里,殷素毫无遮覆地,望清了那个人。
不是杨知微,是李予。
明堂外相晃的兵戈停滞住,身后涌入的马刀此起彼伏。短暂地对视里,李予眸光止不住地颤笑,一句“阿姊”被他唤了三息才出声。
郭成礼亦没料想她竟还活着,举起长刀,便昭示众人挥刃劈去。
“殷素,你当真阴魂不散,挑断了筋骨闷在河里都还能爬出来!”
“什么……”
“她竟是殷素……”
“当年名声显赫的殷虞候,竟然还活着。”
耳边低语声不断,不论是吴兵、唐卫、还是蜀将,目光皆胶着于马上玄衣红衫者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