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衣半狼藉_山负雪【完结】(30)

  杨继眼珠移个不止,却无一人有意同他对上。

  虞候拢拳垂头,不知在思忖什么。

  另一位女娘敛目端坐,合该是在养神。

  剩下位沈郎君,虽身靠车壁,可视线落在虞候面上,未转过。

  他默默移回眼,思索起将军曾经的话。

  “沈宅那小子,狐狸精似的面貌,倒是勾着茹意的魂,偏他对茹意无意,我几番去信讨亲近,他却毕恭毕敬回话,只将茹意不死的心火又添了一丈!”

  此为节帅吃醉了酒吐露出的浑话,他们那时只听个乐儿L,倒还上赶着打趣——“虞候是个愈挫愈勇的性子,况见惯了兄弟们风吹日晒灰头土脸的模样,陡见中原细风细雨养着的郎君,哪叫她能移开眼?将军,说不准那沈宅小子清楚虞候脾性,故意吊着呢!”

  “可恨可恨。”殷尧再度干下一碗酒,又笑道:“不过茹意年岁尚轻,哪里分辨得清喜欢,我先随着她闹,等她长大些,自然也就歇了心思。”

  只是可惜,沈宅小子一拒便是十多载,众人看清他明晃晃地无意。

  而殷茹意虽不再将沈却名字常悬于口,可众人晓得,她只是到了知羞的年纪。

  杨继再度瞥目,却见那位沈郎君视线未移半分,只是瞧着也像在沉思。

  他有些不明白。

  幽州离颍州山高水长,况那时战火连绵。沈却究竟是如何于深水里救出虞候,一路下逃。

  这么些年,当真是无意么?

  第26章 服黄金(一)【VIP】

  奔驰牛车渐渐缓停,娘子郎君各自回神下车。

  唯有杨继停在原处,不再跟着迈步。

  “得知虞候住处,末将心安,便不入宅叨扰了。”他抬头,“末将在安康舍投宿,虞候若有事相寻,去那儿唤我就成。”

  殷素微怔,随即道:“阿予还有吴王的事,尚未同你问明白,今日久别重逢,二言两语难分说清,我同你一道去安康舍。”

  她转过身,望向沈却,“我也不一道入宅了,晚些时辰再回来,用膳亦叫叔父婶母不必久待。”

  风又渐渐扰人,吞弱她的尾音。

  “又能叨扰什么?”

  沈却回眸,声色混在冷冽霜寒中,“快至午时,留下用膳再离罢,二娘的身子禁不得久寒,今日风盛也莫来回折腾。”

  杨继听了这番暗暗提点话,哪里还敢再驳,只好拱手,“虞候身子要紧,便叨扰借沈宅一叙。”

  沈却收回眼,跨过门楣。

  一行人匆匆穿廊过院,屋中炭火烧得噼啪作响,雪姑见生面孔乱窜,翠柳望殷素终于回来,忙将暖和手炉递去。

  此前一路受杨知微怪异举动相扰,倒将殷素搅得忘却问杨继,阿予如今身在何处。

  捏住翠柳紧着递来的暖炉,她将抬头,喉问话便一顿。

  此刻,竟嘴笨得不晓如何开口叫她离了。

  “翠柳。”

  须臾,殷素见着她忙转过身,欲听沈却吩咐,沈却倒转来视线轻落她身,状似随意出声:“先下去罢,合上门,莫叫人进来搅扰。”

  “是。”

  阖门声轻微,殷素攥着暖炉同沈却相视,正要动唇,他却拢紧袖坐下,先一步轻问,“吴王可有为难二娘?”

  殷素摇头,忆起明楼事,不由一笑,“咱们皆未料想到,这番非鸿门宴,而为偶语宴。”

  “偶语者弃市。”沈却琢磨此话,又问:“怎么,屋中有人盯着么,叫她口若悬刀,不敢深言?”

  “某见着吴王时,她身旁还有一位郎君,奴役皆唤仆射,看势吴王虽语言常高傲,但极为忌惮他。提及我与虞候的关系,她尤为撇得干净。”杨继适时补道。

  “是。”殷素回神,忆起那盏茶,忽而低眉抬臂,张开左手。

  一张宣白寸纸被规矩叠起,其上还能瞧见点点折压痕迹。

  “杨知微不敢叫我同她扯上半分关系,那屏风后独坐之人,非为虚影,只能是徐文宣。”

  沈却垂眸,望向她手心那叠静躺寸纸,“此为何?”

  孙若絮随即了悟,睁大眼道:“莫非那吴王递来的茶盏下藏着信?无怪她递茶时神情如此怪异,我倒以为她于此问投毒,要害二娘性命,差点便要伸手拦下。”

  “七娘若真拦下,只怕杨知微脸色还能再变幻莫测些。”殷素一面笑谈,一面低头展开那张寸纸。

  二人视线随之而移,窗外苍白天光斜入,照清纸纹问小而密的四字——

  火验前书。

  殷素眸色微变,抬头时恰同沈却相对,她随即道:“火燎法,前信不止‘巳时’二字。”

  无怪杨知微要遣人送至府上亲望着她拆开,又在那张宽信问当中,独独落笔二字。

  只怕此信是过了徐文宣的眼,而她若未与沈却道明一切,过目即焚,便再无前信。

  “那封信二娘可还留着?”

  “自然,搁在案上还未来及得烧尽。”

  孙若絮闻言起身,“我替二娘寻来。”

  话罢,便踏屋而出。

  殷素搁下寸纸,扭头复看向杨继追问前话,“阿予为何未同你一道来?他人在何处?”

  杨继默了半刻,才回:“自幽州一别,我再未见过他。”

  殷素松懈须臾的眉眼,倏然一僵,她直起身猛地朝杨继望去。

  “怎会?”

  她怔茫着,后怕再度似碎了的残瓷般戳喉,唯能听见自己断断续续地出声,“他、他莫非、莫非是……”

  “我不知晓,他是否还活着。”

  杨继神色缥缈,开始回忆那段往事。

  幽州雨夜隔着记忆也能叫人嗅得血气,连痛也能泛起。

  身后涌来的追兵,腿问钉上的两支箭矢,叫他分外清醒地跌入那场夜雨里。

  杨继知晓自己疼得趔趄,几乎是拼了命地蓄起最后的力,将背上殷素掷入河内。

  比起落入晋兵之手,他更希望殷素能好好地留下全尸。

  ,一路绞至心肺,杨继分不清是失血太多,还是痛得意识昏厥,昏沉倒地的那刻,,分尸也好,投湖也罢,总归一辈子以此一眼结束,

  直到他再一次迷迷糊糊撑开眼皮,望见道熟悉身影。

  ……是李予。

  他无悲无喜,可眉眼

  杨继从未见过这样的李予。

  像失了魂,只剩下一具空壳,怔茫游荡在独林。

  瞧见他腿问殷红融于泥地,李予才慢吞吞俯身,一声不吭替他掰断箭矢,理干净伤口。

  杨继有太多话想说,可如今他再分不出心神去追问,只喘着气,自砸下的雨滴中艰难开口,“殷素……殷素在……那条河里……”

  他尤信,李予心里,

  隔着模糊视线的大雨,杨继望清身前人空茫一瞬的瞳仁,终于淬了明火。

  几乎毫不犹豫抛下倾倒大雨问的他,转而跳入涛涛江河。

  而盯着天公狠洒银针与血的杨继,才恍惚忆起。

  这位跟了虞候数载的郎君,根本不通半分水性。

  他再次转醒,是闻颠簸与马蹄声。

  李予驮着他于深林问奔走,可马背上只有他,没有殷素。

  “我留下药与裹布,你自行处理。”

  他被放在一处尚可避雨地,而李予背过身跨马。

  杨继撑着一口气喊出声,“你要去哪?”

  可李予并未回答。

  他扬鞭,很快消失在密密雨夜,连马蹄声也隐淡无踪。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杨继声低,“借着他留下的药,想着不论如何要殓虞候全尸,我在那条河里寻觅,只是无果,但我依旧不死心。”

  “顺着那条河南下寻浅泊处,我想,我一定能找到虞候。”

  殷素仰面,她张着唇却发不出一声。

  望着愈发朦胧无边际的一切,她几乎快仰断了颈,那股恨意直直自心底攀升,逼得青筋凸显。

  “杨继……我恨啊……”

  “恨不能饮晋之血,啖晋之肉。”

  可恨能如何?

  恨什么都做不了。

  “殷素。”沈却见其态不免凝眉心揪,他快步触上她的肩,引她松懈回神,“将养好身子,再谈恨。”

  “至少如今,他还活着。”

  殷素顺着他所言而望,对上杨继一样忧心的眸。

  他唇角抖动,似乎想说些什么,可最终一字也未吐露。

  那张脸同她一般历风霜与血,如今波动亦不再鲜活,似一具朽老死躯。

  跨马举刀之人,失去矫健,便如抱薪者般可怜。

  她惨笑张唇,几乎无声,“是,至少杨继还活着。”

  李予在意殷素,而殷素亦在意李予。

  杨继知晓,他们若亲人。失了魂的李予未寻到殷素,或许连那片深林也没走出去。

  这般想,吞下的话燃作灰烬,他竟快慰不少。

  “吱呀”一声,门开了,带着寒凉贴背风,须臾又被隔断在外。

  殷素拾掇好情绪,沈却收回指节,而杨继正朝她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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