塑料袋的提手将手指勒出浅浅红痕,苏淼心想她怎么会不在意?
她只是个俗人,有七情六欲,会因恋人的出色而患得患失,也会因眼前这看似“恰巧”的同框而有了计较。
路慎东没有解释,径直走到她面前,声音带着旅途的沙哑:“怎么突然过来?”
一句平常的问话,在郑沁雯的目光注视下,却平添了几分疏离。
如果她今天不来,他是否会邀请郑沁雯上楼?苏淼很不喜欢做假设,即使她知道这假设的答案是否定。
但她还是感到一丝被动的失衡,“你说的,我可以随时来。”
路慎东没接话,脸色确实不好看,大概是因为疲惫,又或许是因为业务压力,还是别的什么。
苏淼分辨不清,只看着路慎东转向郑沁雯,“家里还有点事,就不留你了。”
郑沁雯看了苏淼一眼,笑了笑,转身利落地打开后备箱。路慎东单手提出沉重的行李箱,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伸向苏淼拎着的袋子。
苏淼下意识地往回缩了一下手腕,力道轻微。路慎东动作未停,手指稳稳握住提手,不容置疑地将袋子接了过去。
郑沁雯不动声色地道了再见,引擎低吼,蓝色魅影绝尘而去。
两人一前一后,错开半步距离,沉默地往里走。
路慎东一手行李箱,一手还拎着菜。苏淼快走两步,轻轻拽了下他的衬衫袖口:“还是我来吧。”
路慎东没说话,手掌一松,袋子又落回她手中。
密码锁“嘀”一声轻响,门开,苏淼打了个寒噤。她把菜放进厨房操作台,路慎东则径直走向洗手间,关门落锁前只丢下一句:“菜放着,等我出来弄。”
苏淼在客厅沙发坐下,目光扫过占据整面墙的书架。
她随手抽出一本硬壳精装书,深蓝色的封面,烫金的字母。她心不在焉地翻开,晦涩的英文句子在眼前跳动,一个词也进不去脑子。
路慎东冲澡很快,带着一身清爽的水汽出来,发梢还滴着水。他瞥见苏淼膝上的书,眼神微微一凝,“怎么,开始研究信任危机了?”
苏淼确实不知道这本书说的什么,听他这么一说,就感觉是意有所指。
“我外国作品看得少,比不上你英语好,”她合上书,“但国内的上下五千年,我啃得肯定比你透。”
“用强项压人弱项,胜之不武。”他淡淡点评。
“用强项嘲笑别人弱项,也没见得多光彩。”苏淼立刻顶了回去。两人脸上都没了笑意,这种针尖对麦芒的时刻在他们之间实属罕见。
甜蜜太多,鲜有吵架时刻。以至于面对摩擦,苏淼不知如何应对,下意识竖起尖刺,露出骨子里那点执拗。
路慎东不再言语,转身进了厨房。
苏淼跟进去,看到他挽起袖子,才。
“你歇着,我来吧。”
路慎东让她出去,她杵着不动。他索性抱臂斜倚在流理台边,眼神淡漠,一副“请开始你的表演”的姿态。
塑料袋里的鲫鱼已被摊贩收拾过,但依旧腥气扑鼻。苏淼想红烧,却连从何下手都不知道。摸出手机想查菜谱,又觉得在他注视下太过丢脸,只得硬着头皮操起菜刀。
鱼身滑腻,她想改花刀,刀刃却在鱼皮上打,一声不吭。
,削在指甲盖上,苏淼低呼。
路慎东几乎是瞬间直起身,一步跨到她面前,冲洗。
冰凉的水冲过指尖,并无伤口,只是指甲削掉一小块。他松口气,迅速解下她身上那件显得格外可笑的围裙,语气不容置喙:“出去等着。”
苏淼抬眼,冷不丁说:“你亲亲我吧。”
路慎东垂眸,目光在她脸上扫过,低下头在她唇上极快地碰了一下,一触即分,并没有深入。
“指甲钳在主卧床头柜抽屉,剪得时候小心点。”他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刚才的冷淡更让苏淼心头发凉。她“嗯”了一声,默默走向主卧。
剪完指甲回到客厅,又拿起那本书,又用手机查了书名简介——“探讨信任、孤独与救赎”。
她心猛地一沉。
路慎东动作麻利,三菜一汤很快上桌。苏淼放下书,坐到餐桌对面。
“你的澡白洗了。”她看着他又被热气蒸出的薄汗。
“待会再冲一下就行。”他拉开椅子坐下。
“其实可以点外卖,不用这么累。”
“累不累,我说了算。”他拿起筷子,语气平淡,“做都做了,不用在意这种小事。”
恋爱哪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无非是无数琐碎日常堆砌的理解与默契。一个眼神,一个习惯,一句脱口而出的偏好,这些“小事”才是关系的基石,怎么会不重要?
“滴——”电饭煲发出悠长的提示音,宣告饭已煮好。这个价值不菲的进口锅,标榜的就是“慢工出细活”,煮一锅饭要足足五十分钟。
这声音在凝固的空气中显得格外突兀,两人谁也没动。路慎东看着桌上的菜,没什么胃口。
长途飞行耗干了精力,他也知道苏淼在为郑沁雯的出现而有情绪。
但真正该生气的人不该是他吗?
他介意的是,苏淼依然没学会把“我”变成“我们”。
遇到坎,她第一反应是缩回壳里独自硬扛,把他彻底排除在解决方案之外。
更讽刺的是,他竟要从前女友口中得知自己女朋友正经历的重压。
三月份的慕尼黑,天气湿冷。
由于地理位置靠近阿尔卑斯山脉的北坡,城市地形的海拔差异显著,导致降水量丰富,偶尔会出现突发的猛烈暴雨。
那一周他经历了大风暴,降温,还得了一次小感冒。业务开展处处碰壁,好在最后坚持得到回报,事情在最后几天迎来转机,终于和车企达成意向光机开发合同。
隔着千山万水,路慎东发现离得越远,越思念苏淼。
她竟然一个电话都没有再打过来,他有意试探,忍着冲动没有主动给她打电话。那时候还不知道苏淼有什么事情,但不管什么事,也不能一分开就又对他冷淡,对他隐瞒。
飞机落地,郑沁雯‘恰巧’出现在机场,他无意接受她的释放出来的好意。
但在听到苏淼的名字时,还是上了她的车。
郑沁雯轻描淡写地告知他,苏淼有位老师病危,老师家里无亲无故,苏淼傻傻地自己扛着这沉重的变故。
这一切,他的女朋友一个字都没向他透露。
一想到自己追她,几乎是剖出自己的心给她看。但她在遇到事情的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分享和倾诉,是逃避,是隐瞒。
心里的火就忍不住蹿出来,他想,如果做不到坦诚相待,这恋爱谈得还有什么意思。
路慎东起身,走进书房,片刻后拿着一个长方形的黑色礼盒出来。丝绒表面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透着一种庄重的肃穆感。苏淼的目光被牢牢锁住,忍不住猜里面装的是什么。
但可以确定的是,这是路慎东送她的礼物。
她下意识伸手想接,他却将盒子按在桌面上。
“先谈谈。”
“我想先看。”
“不行。”
“那天我说过什么,还记得吗?”他盯着她的眼睛。
“你说过很多话,我不可能每句都记得。”苏淼别开视线。
“好,那我再说一遍——”路慎东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审判的重量,“你知道你说什么我都会信,这是情侣间最基本的礼仪。我不觉得我们的关系,会需要一方抱着试探的情绪。”
苏淼怎么会不记得,一字一句,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在想起最后一句时,路慎东的声音同时响起,“我现在问最后一次,你想好了回答我——那天你到底在哪里。”
承认谎言需要撕裂自己的一层脸皮。
羞耻心和那点可怜的自尊在拉扯,她抿紧嘴唇,整个人明显的僵愣,是强装的镇定。
她知道,即使之前有冷战的小插曲,但他还是会精心挑选送她的礼物。
可讽刺的是,他落地后的第一份“礼物”,却是郑沁雯送上的关于她的“秘密”。
在医院撞见郑沁雯那刻,她就应该做好被揭穿的准备。
“我在医院。”
“好,然后呢。”他追问,目光如炬。
“李文漪教授,无儿无女,没有积蓄。我入所时她对我有知遇之恩。她得了重病,经济上很困难,是我主动想负担她的医疗费用。”
路慎东沉默片刻,他完全想不通这其中有什么值得隐瞒的成分。
哪个傻女人会放过这种向男友展示自己善心的机会?
更何况他绝对不相信苏淼会是惺惺作态的人,她本就如此善良。
他还是无法理解。
“这有什么隐瞒的必要?”
“我的确骗了你,那我也想问你,如果你知道了,你会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