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治一见就皱眉:“这,这么薄?”
这个时候的学者和作家离不开贵族的支持和赞助。为了讨好贵族,他们少不了给贵族些传记,里面充斥着歌功颂德,使得这些书大多都非常厚,又大又厚,装潢精美,放在书架上显得非常气派。
跟乔治·博林见惯了的那些书一笔,朱厚烨的这本《工厂的秘密》不但小了一大圈,还薄得可怜。
安妮道:“亲王又不需要依靠出书挣钱。”
“不,我……我是说,听说他送了好多人。”
“当然,他是一个杰出的学者,连摩尔爵士都这么说。”
“那,你一定要让他小心。我是说,信仰的问题。”
安妮一听,心都提了起来:“哦,天哪!”
“怎么了?他的信仰真的有问题?他是个异教徒?”
安妮小声道:“不是异教徒,是无信者。”
“无信者?”乔治问出一模一样的灵魂之惑,“那他以什么为生呢?”
“就这样活着喽。”安妮道,“靠着永不放弃的精神,靠着永不屈服的脊梁,靠着身为人的智慧和力量。”
说这话的时候,安妮完全没发现,自己不自觉地模仿了朱厚烨。
乔治不懂,也无法理解。
但是这不妨碍他当时的震撼。
好半天,乔治才反应过来。
他道:“好吧,也许这就是圣人国的圣人们的境界,不是我这种俗人能理解的。不过,如果他能好好待你的话,我也会祝福你们。”
“谢谢,乔治。”
“对了,听说你在跟别人交换东西,这是真的吗?”
关于男人送出礼物就想获得回报一事,安妮曾经私下里跟弟弟在闲聊的时候讨论过,所以乔治有印象。
“你放心。亲王不是那些男人,他很尊重我。”
“可是……”
“亲手做的礼物,重在情意。”
“既然如此,你却拿去交换。”这样不太好吧?
“我打算给他做件衬衫。我说过的,英格兰的亚麻料子都太过粗糙,他的脖子曾经被磨破过。”
安妮一直记着。
乔治不得不道:“安妮,你们还没结婚!就连你们的婚约也是延迟生效的!”
“他现在就像丈夫保护妻子一样保护我,我也很愿意像妻子照顾丈夫一样照顾他。”
乔治大急:“可是安妮!”
安妮道:“放心,乔治,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爱他,并且期盼着能嫁给他。”
“舅舅也不会同意。”乔治道。他的声音也低了两度。
安妮道:“我们的舅舅不缺侄女。而且她们个个都比我年轻、比我漂亮!”
乔治承认,安妮说的是事实,但是:“可是被国王热烈追求的人,是你。”
安妮的脸色变了。
她冷着脸,道:“你真的这么认为吗?”
“难道不是吗?”乔治大惑不解。
安妮冷笑两声,道:“算了,不说了。你不是来借书的吗?书给你。记得保持干净和整洁。看完了,记得还我。”
“啊,安妮,请别生气,我不是故意惹你生气的。”发现自己惹姐姐生气了,乔治连忙道歉,又道:“你听说了吗,亲王要回来。”
“真的?”安妮果然飞快地转过身来。
“是,是的。今天刚刚传来的消息。国王前去里士满拜访亲王,还委任他为枢密院顾问官。他应该很快就会回来了。”
安妮喜不自禁。
看着安妮的模样,乔治鼓足勇气,道:“安妮,你不知道吗?”
安妮才要回答,却听见走廊的尽头传来脚步声,却是邮差到来:“罗奇福德子爵小姐,有您的加急信件。”
安妮接过信,迅速拆开,一看:“他要回来了!我要准备一下。乔治,我今天就不留你了。我要准备迎接他。”
说着就跑回房间去了。
乔治值得掏出一枚银币,把一直等待的邮差打发走。
房间里,玛格丽特竖着耳朵已经听了好一会儿了。因此,看见安妮进屋,她第一时间就是把安妮拉到窗户边,问道:“到底是什么事情,需要你的弟弟特地跑到这里来。”
安妮跟弟弟乔治的感情很好,不过,碍于她,安妮跟乔治的谈话地点通常是在白厅宫的花园。
乔治会跑到她们的房间门口,这件事本身就是异常。
安妮连忙道:“莱特要回来了。”
“只是这个?”玛格丽特不信。
“还有,就是我父亲和舅舅想算计他。”
“需要我帮忙吗?”如果安妮能嫁给亲王,那她的女主人就没了一个大威胁。
在这方面,玛格丽特很乐意帮助安妮。
“当然。我需要尽快联系莱特。”
“我可以找西班牙大使帮忙。如果事情足够重大的话。”作为外交官,沙普伊斯有很多外交上的特权。
安妮犹豫了。
“怎么,不能说吗?”玛格丽特皱眉。
“不,因为工商税法案的事,我舅舅找上我父亲,打算就信仰问题攻击他。”
玛格丽特心里一跳。
她是一个虔诚的天主教徒。
她道:“亲王是个异教徒?”
安妮摇了摇头道:“圣人国的传统,据说是因为饥荒的缘故,所以圣人国的君王和王族大多都是无信者。”
“无信者?亲王没有皈依天主教?”玛格丽特警惕地道。
“不,因为在欧罗巴,只有信奉天主的领主和君王才是合法的,所以莱特按照我们的习惯皈依了天主教。只是按照他从小的习惯和教养,他能尊重我们的风俗,却做不到跟我们一样事事都要背一遍福音书相关篇章,也做不到以福音书的名义对别人的事指手画脚。”
玛格丽特松了一口气,道:“原来是这样。只要他是教徒就可以。”
现在质疑罗马教廷颁布的教义的人多了去了,玛格丽特还不至于因为这一点事就视一位远东亲王为敌。
事不宜迟,玛格丽特立刻推门出去。
她要去找西班牙大使尤斯塔斯·沙普伊斯。
且不提托马斯·博林和三代诺福克公爵托马斯·霍华德看到这本书的反应,这件事当天稍晚一些时候就被玛格丽特禀告给了王后凯瑟琳。
当时凯瑟琳也在读《工厂的秘密》这本书。
听完玛格丽特的禀告,凯瑟琳摸着书的封面,道:“亲王的学识和才能令人赞叹。陛下会器重他,也是天经地义。”
玛格丽特小心翼翼地道:“即便他本身是个无信者,即便皈依了天主教之后,也做不到跟我们一样虔诚,也是允许的吗?”
有些事,不是她这种小女孩能决定的。
玛格丽特需要指点,在她的心中凯瑟琳就是少数有资格指点她的人。
凯瑟琳立刻明白了。
她微笑道:“一个国家有一个国家的风俗,一个民族有一个民族的传统。卡斯蒂利亚和阿拉贡也不同。在我看来,瑞德亲王非常有学识有修养。而且连我们的学者、我们的教士都在质疑教义,怎么能用同样的理由责怪亲王呢?他刚来欧罗巴,对教义有疑惑,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玛格丽特道:“大使阁下也这么说。不过,我只关心一件事。”
“什么事。”凯瑟琳温和地问道。
“安妮是不是就有机会嫁给他了?”
凯瑟琳一愣,她忍不住伸手摸着肚子,怅然道:“国王始终是国王。”
玛格丽特道:“可是,博林家根基浅薄,安妮嫁给亲王,对英格兰、对国王只有好处。”
凯瑟琳没说话。
她其实很清楚,如果亨利八世跟她离婚了,那么亨利八世不可能在她还活着的情况下,娶到他国的公主,即便是德意志选帝侯,哪怕心里信奉路德教,也不会把姐妹和女儿嫁过来。
那时候,亨利八世只能迎娶国内的女贵族。
英格兰的贵族势力从高往低,萨福克公爵排了第一,传承三代的诺福克公爵绝对能排到第二!
但是亨利八世不会乐意做诺福克的女婿,看他对海军大臣的安排就知道。所以,作为二代诺福克公爵的长女一系,博林家就成了诺福克系的替代候选。
也就是说,亨利八世选中安妮·博林,其实是一种必然。
至于这位远东亲王,凯瑟琳扪心自问,如果她跟亨利八世易地而处,如果她的女儿玛丽再年长几岁,她绝对会把玛丽嫁过去。
一如当年玛丽的姑姑玛丽·都铎长公主嫁给了查尔斯·布兰登,拱卫王室和亨利八世很多年一样。
宫廷就是宫廷,永远都是虚荣、浮华又充满诱惑的。
因为充斥着数量众多的侍女,而这些侍女,哪怕出身贵族,也少有接受过良好的教育,相当多的女贵族除了只能拼写自己的姓名之外就只会诵读福音书的篇章。
这样的文化教育程度,使得大多数贵族根本就无法理解朱厚烨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