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然,奥利维亚对此有着深切的体会,她的情绪之激动,让一直在旁边的曼努埃尔不得不出面制止,并让侍从把这个女人带走。
曼努埃尔还跟伊丽莎白道歉,因为他的考虑不周详,让伊丽莎白受到了惊吓。
伊丽莎白摇了摇头,道:“不。曼努埃尔,我一直生活在无忧宫,我养父和我的姐姐一直在保护我。我就是对女巫审判略知一二,也从来不曾跟今天这样,跟一个饱受女巫审判之害的女人面对面。请不要责怪这位奥利维亚女士,请让她平安地回到她的家中。”
“当然,这完全没有问题。”
“除了这几位学者,就没有人怀疑过女巫审判吗?”
伊丽莎白非常难过,因为她也是女人。
曼努埃尔道:“我的叔父,红衣主教恩里克说过,他曾经去过德意志地区,他说的是萨克森和奥地利的交界。在那里,每逢对女巫实施火刑的时候,就跟过节一样。大人带着孩子,女人带着棒针,还有小贩兜售各种零食……这些年,世界各地都有女巫审判和异端裁判,只有联合王国例外。”
伊丽莎白道:“我知道,荷兰的人口一直增加的很快,而且一直在增加。”
如果说1500年的时候,整个尼德兰地区的人口就只有三百万,跟英格兰相当的话。那么现在,光北尼德兰,也就是当年荷兰公国的土地上,人口就超过了一千五百万!
至于荷兰王国全境,足有四千万人口,包括常住人口和流动人口。
这已经超过了法兰西王国、德意志和英格兰三个国家和地区在1500年的人口总和!
曼努埃尔道:“因为荷兰没有女巫审判,所以女人们都往荷兰跑。她们来到荷兰找活干,然后生孩子,生下的孩子,只要养到六岁,就能去基础学校学习并领到生活补贴……二十年,足够她们养上五个孩子!”
大多数女人,只要没有失去生育能力,能从十五岁生到四十岁。只要把第一个孩子养到六岁,她们就会迅速生育第二个孩子,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在荷兰,女人,特别是中下层的女人们,身边有五六个孩子,实在是太正常了。
伊丽莎白道:“特别是盐。在别的地方,一磅盐,少说也要两个先令。所以别的王国,通常是几个家庭一起凑钱买盐。家庭主妇们烧菜,都是用指甲挑一点点,有点盐味就行。”
不止是盐,还有各种香料。荷兰的家庭主妇们可以很容易地拿着户籍在王室商店买到各种平价香料。这些香料,大大地丰富了荷兰人的餐桌的同时,也让这些家庭主妇们有了额外的补贴家里的机会——她们把多余的盐、糖、胡椒等调味品在黑市里换成钱,以补贴家用。
伊丽莎白完全可以想象,在女巫审判的威胁下,又有这种金钱构筑的美好生活在前方诱惑,荷兰周边国家和地区的女人们是抱着怎样的心情偷·渡到荷兰。
伊丽莎白道:“荷兰的福利政策,其实很早就有了。”
曼努埃尔道:“当然。”
“所以,哈布斯堡的卡洛斯,还有法兰西的弗朗索瓦,他们到底知不知道,这种福利政策会导致他们的人民逃亡荷兰?”
赫特福德郡集中了英格兰一半的人口,还有源源不断的人涌入赫特福德郡,连带着伦敦的人口也暴涨。
税收和城市账本肯定会记录这种变化。
英格兰的亨利,肯定是非常直观感受到了赫特福德郡的威胁。
那么法兰西和哈布斯堡家族呢?
曼努埃尔道:“法兰西需要盟友,弗朗索瓦陛下生性·风·流,但是他是一位很有决断的君主。能争取到一个朋友,他绝对不会急着树立敌人。至于哈布斯堡家族……”
先是被夺走家族领地尼德兰,然后是处处被压制,现在连王国人口都被釜底抽薪。
曼努埃尔不觉得,哈布斯堡家族有不使用异端审判这张牌的理由。
毕竟西班牙的宗教裁判所非常有名,西班牙在这方面累积了上百年的经验。要从中汲取经验、斗倒一个势单力薄的外国君主,不是没有操作的可能。
伊丽莎白道:“我亲爱的丈夫,我不会停下调查的脚步。”
即便我很有可能因此得罪我的养父。
“亲爱的莉莉白,你不用这样告诉我。你不仅仅是我的妻子,也是我的爱人,我的家人。所以,也请让我略尽绵薄之力。”
第573章 乌得勒支大主教
伊丽莎白对女巫审判的好奇和调查, 并没有瞒着她的好朋友们,就连他的外甥、外甥女们,除了婚约已经敲定、正在预备出嫁的凯瑟琳和年幼的弗朗索瓦, 其余的几个都选择了参加。
“虽然荷兰没有女巫审判, 但是不能保证英格兰的偏远地区没有。我必须提早做好准备。”
威廉如此表示。
而跟他形影不离的露易丝则表示:“我也希望通过这种方式, 加深对荷兰和法兰西的了解。”
可她也是最早退出的一个。
因为真相实在是太过残忍, 以她的年纪和阅历,根本就无法坚持。
什么捆住女人的手脚丢进水里,浮出水面的是女巫, 沉入水底的是正常人。所以,作为正常人的女性, 就这么活生生地溺水而死!
什么鞭打女人, 会喊叫的就是女巫。可是因为疼痛而喊叫是人的本能!
什么热水里捞银币,如果有伤痕就是女巫。可是谁都有可能被烫伤, 谁都有可能留下伤疤!
还有用针扎, 不出血就是女巫!可是远东的针灸还有解剖学, 都在告诉人们, 只要避开了特定的地方,就能保证不出血!
……
一桩桩、一件件。
很快就有人受不了,选择了退出。众人之中, 最镇定自若的人,就是葡萄牙的大玛丽亚了。
“哦,别这样看我!”大玛丽亚如此道, “其实早在十多年前我就已经有了心理准备。我相信国王陛下和王后殿下也是。”
“为什么?”
有人大惑不解。
大玛丽亚笑道:“当然是为了我们每一个人。”
她指着资料中的某一点, 道:“看到了吗?!用大约三英寸的针刺入身体, 不会流血的就是女巫。”
“针灸?!”
针灸在无忧宫是很常见的医疗手段。
“就是那个。当年卢米埃陛下告诉我们针灸是用特制的针的时候,我们就猜测, 是不是女巫审判用的长针。当年如果不是王后殿下爱子心切,只怕在圣人国的医者拿出那种针的时候,就会第一时间叫停。”大玛丽亚道,“也幸亏针灸针跟女巫审判的长针样子并不相同,加上世人对远东的崇拜,使得我们放下了一半的心。不过,从接受针灸治疗的那一天开始,葡萄牙就跟荷兰捆绑在了一起。”
被针戳,不会流血就是女巫。
这可是当年教廷的宗教裁判所所长写的《女巫之锤》中女巫的判定方法。以此类推,如果有人因此说葡萄牙王室全是魔鬼,是异端,葡萄牙还能怎么办?难道眼睁睁地看着自家王室成员被送上火刑架?
曼努埃尔道:“我记得后来奥地利的伊丽莎白也接受过针灸。”而且也是癫痫。
大玛丽亚道:“是的。也许我们可以从这方面着手调查。女性,被针扎而不流血,这都满足《女巫之锤》中对女巫的判定。所以,哈布斯堡让奥地利的伊丽莎白接受针灸之前,维也纳宫廷肯定有过剧变。”
要调查也很简单,只需要把葡萄牙驻维也纳的前大使召到无忧宫就行。
法兰西的玛格丽特也道:“我可以写信给前法兰西驻奥地利大使。”
大家计较已定,分别展开行动。
乌得勒支大主教被询问的时候,非常惊讶:“殿下是想知道我的真实想法?”
安妮道:“是的。毕竟刚刚过去的异端审判,引起了我们的好奇。所以我们顺便拜读了《女巫之锤》这本书。”
“哦~!天主啊~!那两个臭名昭著的恶棍!”
“恶棍?!”
要知道,《女巫之锤》的两位作者中有一位是宗教裁判官!
“我当然知道!殿下!哦~!天主啊~!我就知道,教会要为那个恶棍买单!以前是如此~!现在是如此~以后还会继续!”乌得勒支大主教大声道。
他在胸口划着十字,为教会出了如此败类而忏悔。
安妮吃惊地道:“您是说,女巫之锤本来就是错的?!”
“是的。哦,我的殿下,我知道,在联合王国之外,很多教区都把这本书奉为圭臬!越是艰难的时候,越是如此。但是从一开始,这本书就是错的。它的诞生没有基督的一丝仁爱和慈悲,只有无穷无尽的野心!还有不惜用别人的尸骨编造自己的成就的、赤·裸·裸的欲望~!”
安妮道:“您一直都知道?”
“是的,我知道,教会中很多人都知道。”乌得勒支大主教道,“可是女巫猎人和宗教裁判官需要功绩!其实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那么多魔鬼,而且真正的魔鬼也不可能被抓住。可是女巫猎人和宗教裁判官需要功绩。怎么办?当然是胡编乱造,用无辜人的生命来铸造自己的辉煌!罗马不止一位教宗冕下下令叫停猎巫运动。但是,这种事跟太多的人有太多的利益关系。所以,屡禁不止。荷兰能有现在的繁荣,多亏了国王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