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丽莎白不顾气喘吁吁的丈夫,直冲到国王套房。只见朱厚烨双目紧闭,躺在小书房的贵妃榻上,玛丽坐在他身旁,紧紧地握着他的一只手。御医则坐在另一侧,正在诊脉。
良久,只见御医诊断完毕,起身,对玛丽就是一礼:“女王陛下,请放心,国王陛下并没有大碍。”
这位御医用的是法语。
“没有大碍?”
玛丽可不相信这样的解释。
她的丈夫都晕过去了,怎么叫没有大碍?!
御医道:“是的,陛下。国王陛下只是一时气急攻心,闭了气。只要醒了就没事。虽然老臣可以用针灸让陛下即可清醒。但是从长远角度来说,让国王陛下自然醒来会比较好。”
伊丽莎白连忙询问一旁的玛尔蒂达发生了合适。
玛尔蒂达道:“还不是那个小男孩的问题。”
小男孩儿?!
玛丽跟伊丽莎白都是浑身一震。
玛丽连忙追问:“小男孩儿?是我知道的那个小男孩儿吗?”
玛尔蒂达道:“我听说,是这样的,母亲。”
“什么叫你听说!”
玛丽一听就来气。
这含含糊糊的,算什么?!
威廉忙道:“母亲,还是我来解释吧。”
他是王储,方才已经听侍从说了个大概。
“你说。”
“是的,母亲。父亲当年曾经花费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整治,甚至不惜烧死一位红衣主教。”
玛丽不耐烦地道:“我当然知道这个!那一次,你父亲差一点得罪了整个教廷!”
红衣主教代表着罗马教廷的威望,也只有教宗能审判红衣主教。
朱厚烨把红衣主教的行为,其实在当时来说,非常莽撞。
如果不是他刚刚拯救了罗马,
如果不是罗马教廷的主事人是保罗三世,
如果不是保罗三世压下了不满,坚持罗马的敌人依旧强大,坚持荷兰是罗马重要的盟友,
如果不是罗马浩劫的阴影还没有过去,
就冲着朱厚烨敢把宗教的君王送上火刑架一事,就足够惹来国际上一片攻讦。
如果当时保罗三世没有压下不和谐的声音,那么狂热的天主教徒对朱厚烨发动圣战也不是没有可能。
威廉道:“母亲,当年父亲能成功,离不开科隆总主教赫尔曼·冯·威德猊下的鼎力支持。”
只有现在那位科隆总主教,不提也罢。
至于美因茨总主教,也许是那座教堂的问题,总之,接连两位总主教都是墙头草。
而特里尔总主教,连续三位总主教都是小男孩问题的重犯!
这还是科隆、美因茨和特里尔这三个总教区。扩大至整个基督世界,小男孩问题的重灾区,罗马排了第二,就没有其他地方敢排第一!
玛丽听明白了。
她道:“所以,这一次是哪里?特里尔?”
“是的。”威廉道,“特里尔教区多位神职人员都犯了鸡·奸·罪,他们还重新启用了唱诗班。”
唱诗班?
露易丝惊呼道:“阉伶?”
威廉道:“是的。因为特里尔靠近阿尔卑斯山,一有外人出入,唱诗班就以练习为名藏入山中,所以躲过了多次检查。这次会被发现,是因为,有过了年纪的阉伶向圣人国侍从团提交了申请。”
“天主啊~!”
众人齐齐惊呼起来。
数百年来,欧罗巴普遍认为,中性的声音是最接近天堂的声音。所以他们会对唱诗班的孩子进行阉割,以“保护他们纯美的声音。”
这种观念深入人心。
所以即便朱厚烨严令禁止,还是有地方私下里为之,而且还屡见不鲜。
人们赞美着阉伶的“纯美的声音”的同时,也无视了被阉割的小男孩中,只有少数能保持住他们的音色。
这少数的成功案例,背后是数量众多的失败品。
作为失败品的男孩们,他们年纪小、身形未长开的时候,还能通过“伺候”高级神职人员来获得起码的生存物资,等他们上了年纪,不再年轻的时候,他们一方面因为被阉割而无法从事很多体力劳动。贫困自然如影随形。
玛丽道:“圣人国的皇帝会不定时地送内侍过来,难怪外头这么想。”
只怕有人还以为朱厚烨是说一套做一套呢。
威廉道:“不,母亲,事情比这个更严重。圣人国的侍从团私下里也在主动接纳阉人。他们的理由是,宫廷需要阉人,这是传统。”
没有买卖就没有伤害。
一旦宫廷需要阉人这种理由扩散开来,阉伶绝对会卷土重来。
玛丽道:“负责这件事的人是谁?把他丢进堡垒。卢米埃一天没醒,就一天不许给他食物和水!”
“是!”
第559章 决意
朱厚烨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 看到的就是双眼熬得通红的玛丽。
“卢米埃,你醒了。”
“抱歉,玛丽, 让你担心了。”朱厚烨注意到旁边的蜡烛, “原来已经到晚上了。”
玛丽又哭又笑:“什么晚上!你已经昏迷了整整两天一夜了!”
所以这是你昏迷的第二个夜晚!
朱厚烨恍然:“难怪我浑身都痛。”
一听朱厚烨说痛, 玛丽立刻紧张:“痛?要不要叫医生?”
朱厚烨摇了摇头, 只要了一杯柠檬蜂蜜水。
醒神之后,朱厚烨对玛丽道:“玛丽,你去拿笔来。我说, 你记。”
玛丽顿时心生不详。
她强笑道:“卢米埃,有什么事, 不能等你身体大好了再处理呢?”
朱厚烨道:“我怕来不及。”
玛丽心里就是咯噔一声。
见玛丽不动, 朱厚烨便道:“如果你认为自己的速记不行,那就叫书记官进来。”
玛丽没办法, 只能坐到旁边的小写字台前。
朱厚烨道:“此次事件总体原因分两部分, 一是教会弊端源远流长, ”
玛丽的手当时就是一颤, 滴下老大的一滴墨水。
她意识到,丈夫这是在教她。
或者说,丈夫在向她托付他的王国、他的事业、他的理想。
朱厚烨道:“另一部分则是华夏的宦官制度。大明的财政制度对国家、民生都是一种极大的破坏, 最终导致每年都有大量的平民为了活命而自行阉割,企图进入宫廷。但是宫廷人员有限,每年名额在千人左右, 导致宫廷外每年都有过万候补太监沦为乞丐。阉割之人体力不如常人, 这些特殊的乞丐, 最终的命运,毫无疑问, 只会冻饿死在寒冬之中。”
大明顺天府冬天的气候,可不是温暖宜人的温带海洋性气候的不列颠岛和荷兰能比的。
换而言之,单单从候补太监这个角度,大明顺天府郊外,每年差不多要冻死近万人。
“大明畸形的财政制度,正在一点一点地榨干华夏的鲜血,也在榨取臣民对国家和民族的归属感和凝聚力。”
听到这里,玛丽实在是无法落笔。
她道:“卢米埃!君主是受天主庇护的!”
朱厚烨的话,让她全身发冷。
她有种不祥的预感。
朱厚烨道:“玛丽,欧罗巴的游戏规则并不适合我的故乡。而且,欧罗巴还有前赴后继的人质疑天主、质疑自己的信仰,一遍又一遍地拷问自己的灵魂。”
“可是,你是圣徒。”
玛丽以为自己的声音很大,就如同她多年的坚持一样。可实际上,她的声音很轻,虚弱得就宛如一戳就破的纸。
朱厚烨道:“其实,你也知道的,不是吗?玛丽,其实你很清楚,我是因为多年来对人民的仁慈而被认为是圣徒。从来就不是因为我是圣徒才对人民仁慈。不是吗?”
玛丽道:“可是,这是陷阱!”
他们就是看中了这一点,所以巴不得你跳下去,然后跟了罗马教廷敌对。
现在的荷兰已经不是赫尔曼·冯·威德猊下担任科隆总主教的时候了。
朱厚烨道:“我知道。但是小男孩的问题,真要戳穿,连教宗都会颜面扫地。因为这是对天主的公开挑衅。而且,意大利方面也会乐意看到荷兰这边的宗教势力受到打压。”
玛丽道:“你是说——教宗?”
罗马教廷的教宗不是继承制,而是选举制。枢机主教团中,谁的威望高,谁的手腕厉害,谁就能上。
“没错。数百年来,历代教宗都是意大利人。或者说,意大利的名门望族垄断了教宗之位。但是本世纪上半叶,偏偏出了一位尼德兰籍的教宗。”
哈德良六世。
玛丽的心中立刻闪过这位在历史上留下平庸、不得人心的评语的教宗。
这位教宗真的有那么差吗?
不,
原因有两个,第一,他不是意大利人,第二,他上位之后,颁布的教谕妨碍了很多人的利益,甚至有谣言说,一直支持他的卡洛斯,因为没有达到自己原定的目标,放弃了对他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