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丁·路德和加尔文正在颁布自己的学说,挖天主教的根基,偏偏他们又迎合了君主们的需要,所以,出于对整个基督世界的考虑,必须把注意力集中在路德宗和加尔文宗身上,至于远东,只要他们没有宣传自己的信仰和宗教,教廷完全可以先搁置。
第483章 礼仪之争(一)
保罗三世压下了不同意见, 却也没有忘记致函荷兰和英格兰境内的天主教主教们,要求他们注意荷兰境内的远东人,包括朱厚烨本人。
当教廷的能量被调动起来的时候, 是非常可怕的。
很快, 加德纳主教就来拜访朱厚烨了。
“非常抱歉, 国王陛下。我得到了很重要的情报, 无论如何,都想跟您单独谈谈。”
朱厚烨当时正在用麻布为女儿清理牙床,他道:“请稍等一会儿, 可以吗?”
加德纳没办法。
因为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或者说, 在他有十成的把握之前, 他只能退让。
加德纳耐着性子,等朱厚烨为女儿凯瑟琳清理完口腔, 又跟女儿玩了一会儿, 这才把孩子交给保姆。
直到此时, 朱厚烨才让侍从们退下, 包括他的宫务大臣阿尔贝和詹事府最高官员赵良以及诸多的圣人国侍女。
“主教阁下如此慎重,是因为信仰问题。是吗?”
“陛下一直都知道?”
您难道是异教徒吗?
朱厚烨道:“其实,当年我曾经跟我的老师利玛窦神甫讨论过这个问题。我也问过他, 遇到类似的问题,他会选择怎么做。你知道,他是如何回答我的吗?”
加德纳心中别提有多窝火了。
朱厚烨道:“怎么, 阁下不知道吗?”
加德纳无比憋屈地道:“搁置。当时利玛窦神甫的答案有且只有一个, 那就是, 搁置。”
传教艰辛,即便加德纳不是传教士, 也同样清楚。
“您自己也知道,不是吗。”
加德纳道:“难道国王陛下不打算履行自己的宗教义务?”
“制作十字架、做弥撒,这些我没有做吗?难道这不是在履行宗教义务吗?”
“陛下!我说的是传教!”
“那是教会的工作,不是我的。”
“国王陛下!”
加德纳万万没有想到,朱厚烨的回答会是这个!
“这件事,我在荷兰的时候,就已经跟科隆总主教、美因茨总主教和特里尔总主教讨论过。我们一致认为,灵魂那是天主的领域,灵性是天主赋予每一个人的特质。身为国王,我只是世俗方面的领袖,无权插手信仰的事。身为人,更没有权力质疑天主的安排,更别说否定。”
“陛下!”
在加德纳惊骇的目光中,朱厚烨平静地说道。他的每一句对于加德纳来说,就跟警钟长鸣没有什么两样!
“所以我跟三位总主教约定,在我的王国和领地范围之内,我不得以任何形式干涉我的子民的信仰。平静且恭敬地接受天主的安排,这才是我的宗教义务。三位总主教也跟我保证,绝对不会以任何形式,包括且不限于火焰法庭、宗教裁判所等,强迫任何人改变自己的信仰,因为这是天主对教会的考验。这是当时我们签署的文件。”
拿着朱厚烨递过来的文件,加德纳瞪大眼睛,看了又看。他根本就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等看清楚文件的内容,加德纳直接气成河豚!
再看文件上的日期,赫然是三年前!
更重要的是,上面还有保罗三世的签名!
加德纳道:“陛下!您,您是说,这是考验?”
“是的。”朱厚烨道,“在过去的几百年里,罗马犯了很多的错误。你我都很清楚,是什么导致了马丁·路德公开质疑罗马。”
“陛下!”加德纳惊骇欲绝。
“德意志诸多的城邦们很多选择了投靠新教,也有的继续保持自己的信仰。可是这样的局面,意味着什么,以后会如何,我们要如何面对……不止教廷在思考,我也在思考。”
加德纳立刻道:“陛下!您是天主教国家的君主,应该履行自己的义务,征讨异教徒!”
“可是了解过马丁·路德愤怒的前因后果,我没办法谴责。加德纳,你比我清楚,罗马的堕落。古往今来,不止马丁路德一人谴责,很多人都做过一样的事。”
“这就是您的意见?”
“也是三位总主教的意见,您可以亲自去跟三位总主教猊下确认。这是多年来教会乃至教廷层层错误累积起来的恶果。其他的君主们有的乘机给自己捞好处,有的乘机想摆脱罗马,自己大权独揽。而对于我来说,这一切都毫无意义。我只会静静地等待,等待教廷和教会完成内部改革的那一天的到来。”
加德纳的脑海里一片混乱。
虽然他也是主教,但是论级别,论在基督世界的影响力,他根本就不能跟三位总主教相比。
好半天,他才结结巴巴地道:“可是国王陛下,您,您到底要把英格兰带往何方呢?”
朱厚烨道:“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需要问一个问题。”
“您,您请。”
“为什么勃兰登堡会选择新教,为什么萨克森也选择新教?”
“这……这……这都是哈布斯堡家族的错!”
没错,如果不是哈布斯堡家族的横征暴敛、索求无度,这两位神圣罗马帝国的选帝侯也不会被马丁·路德的邪说吸引,进而改信路德宗。
“那么,德意志地区的那些主教呢?”
加德纳说不出来了。
因为这些投靠新教的主教,很多人的资历和在神学上的研究,都在加德纳之上!
朱厚烨道:“其实你很明白,加德纳,这根本就不是什么信仰问题。而是很单纯的政治和经济的问题。只是被故意披上了一层宗教的外衣,因而显得不好下手而已。”
“什,什么意思?”
“这些人想尝一把大权在握、上头无人压制的滋味。无论那些选帝侯,还是小国国王,抑或是那些主教,都是如此。”加德纳垂头丧气,却无法反驳,因为他心里其实很清楚,朱厚烨说的都是实话:“原来头上有皇帝和教廷压着,而现在,他们收到的税全部落在自己的手里,还不用受教廷掣肘。既然能当家做主,为何要受皇帝和教廷双重的气?”
加德纳道:“那么国王陛下,请问您会把王国带向何方?”
他必须要弄清楚这个答案。
朱厚烨道:“你是问世俗的,还是宗教的?”
“都有。”
“如果是世俗,我会让英格兰和荷兰成为欧罗巴一等一的霸主。如果是宗教,那我跟你保证,我的王国始终会在天主的荣光之下。”
“天主的荣光之下?”
“是的。天主教永远会是国教。但是!”
但是?有附加条件?
“我希望王国的税金,包括教会得到的捐款,不要流出国外。人民需要救济,教堂需要修缮和维护,还有教士们的年金俸禄。这些都是钱。教会得到的捐款可以用在这些方面,但是我不希望王国的财富以任何形式流向罗马,用来支付罗马那些主教用来嫖·娼的费用。”
听朱厚烨这么说,加德纳也没有办法。
因为继续说下去,也是天主教理亏。
是天主教的神职人员,包括教宗率先违背守贞誓约。也是罗马教廷的历代教宗领头嫖·娼。
这是公认的。
加德纳道:“国王陛下!我想知道,您会把英格兰引领向异教神明的怀抱吗?!”
“异教神明?”
“怎么,您难道不知道吗?大明人的那些奇怪的传统和行为。”
“那不是神明,是我们的祖先。”
“祖先?”加德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当然。有的是一千多年前的祖先,有的是两千多年前的祖先。我们有文字记载的历史就超过四千年。只要你能熟读我们的文字,通过书籍了解他们,易如反掌。”
“那么,那些木牌牌呢?”
“哦,那是祖先坟墓的替代品。”
“坟墓?”
“当然。我记得欧罗巴这边很多人发誓,都喜欢用,我父亲的坟墓。这个我没弄错吧?”
“当然。特别是法国人,他们很喜欢这么发誓。”
朱厚烨道:“那些木头牌牌,其实就是坟墓的替代品。任何人都没有办法把祖先的坟墓随身携带,所以我们会用木头仿制成墓碑的模样,放在家中某个特定的角落。每年定期打理,每天定时上香,为的是告诉自己,永远不要忘记祖先的恩惠。”
“这是异教的祭祀!”
“不,这是我们的文化,本质上是感激。”朱厚烨道,“不然,您以为,为什么您是主教,而我是国王?”
这……
这个问题可不好回答。
“生为王族,一半是天主的安排,一半是祖先的恩惠。如果我的祖先不是王族,那我当然也不可能是王族。如果不是天主安排我成为祖先的后人,那我就不会是我了。你能理解吗?加德纳。天主爱世人,所以,无论是国王还是牧民,我们终究会回到天主的怀抱。这一点,国王和牧民并无差别。决定我们的身份差异的,除了天主的安排,还有我们的祖先。我感激天主的安排,也同样感激祖先的遗产。这就是我们的文化。加德纳,你会认为,心怀感激是错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