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菲利普这么说, 英格兰方面立刻开始交头接耳、互相交换意见。
查尔斯·布兰登道:“这样的方案,在英格兰根本就行不通。英格兰可不是荷兰, 英格兰的权力掌握在国会, 掌握在贵族的手中。”
对于任何变相剥夺自己领土的行为, 英格兰贵族都深恶痛绝。
他们不起兵造反都是好的。
菲利普道:“所以国王陛下在赫特福德的时候, 根本就没提这件事。考虑到资金压力和时间限制,目前也只能先修王室领地的部分。”
换而言之,朱厚烨对贵族领地没兴趣。
克伦威尔道:“那贵族领地的消毒水呢?”
“可以让商队帮忙运输。”菲利普道, “只要有利可图,商人们就会行动。如果有特产或者税收方面的优惠,商人会爆发出巨大的活力。”
所以, 只修建王室领地部分, 包括刚刚并入王室领地的诺森伯兰领。
至于王室领地的归属, 只需要玛丽点头就行。
玛丽都想直接应下。对于她来说,领地是在她的手里, 跟在她的丈夫的手里,都没差。
可是她万万没想到,第一个开口的人,竟然是克伦威尔:“非常抱歉。我非常感激国王陛下的宽容和仁慈。但是除了掌玺大臣之外,我还是一位律师。我无法对这种模糊土地归属的问题坐视不理。这会引起一系列的麻烦。”而且还是无穷无尽的后续麻烦。
菲利普道:“我非常理解。毕竟,英格兰现在实施的措施,日后也会被借鉴到荷兰。英格兰这边如果没有处理好,会引起荷兰境内贵族的不安。不如这样,我们用法律条文把土地所有权和马路的物权、经营权、使用权分开,如何?”
这个提议不错。
英格兰贵族和朝臣这边经过商量之后,纷纷点头。
只要他们的领地还是他们的领地,就没有问题。而且,即便马路归王室所有,马路使用的土地也可以向王室索要租金。
各地领主早就对朱厚烨拥有的财富垂涎三尺了,能利用土地使用的租金分一杯羹就分一杯羹。
玛丽其实想组织,但是她忍住了。她的理智告诉她,这种事关对领地的权力,最好不要跟贵族起争执。
但是她忍不住焦躁。因为克伦威尔和大臣们接下来的讨论,已经涉及到了诸多的专业术语,玛丽完全处于有听没有懂的状态。好不容易熬到时间到,一天的会议即将结束,玛丽本想下结论,却看见克伦威尔对她微微使眼色。
话到了嘴边,玛丽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她想了想,道:“克伦威尔,你就今日的会议,写一份报告上来。”
“遵命,陛下。”
听见克伦威尔的回答,玛丽终于知道,这一次她做对了。
她迫不及待地宣布今天的会议到此为止,然后宛如有人追着一般,虽然优雅却飞快地冲出了房间。
太憋屈了。
玛丽非常难受,却不知道应该去找谁倾诉。
她原以为,自己会在行宫里宛如孤魂一样游荡,可是她的双脚却有意识地一般,将她带到了朱厚烨的房门口。
神使鬼差地,玛丽制止了传令官的通报,直接推门而入。
只见朱厚烨背对着门口,端坐在靠背椅上。玛丽靠近才发现,朱厚烨换了一身银灰色的长袍、垂着的头发只用素色发带松松地束着,面前的长桌上还摆着三只空酒杯。长桌和靠背椅之间有显眼的酒渍,正散着葡萄酒的香气。
现在的玛丽已经知道,对于大明人而言,散发有着特殊的含义。
玛丽沉默良久,才问道:“卢米埃,你,这是在祭奠吗?”
祭奠谁?是北方无辜丧生的女人们,还是安妮·博林?
毒蛇在玛丽的心中滋生。
她发现,她好想知道。
朱厚烨道:“大明历的七月属于亡灵。这三杯酒,是敬给安妮,也是敬给北方那些苦命的女性的。”
——你这是猜到了我的心事?
玛丽强笑着道:“我相信,安妮女士一定会升入天国。”
朱厚烨道:“我不知道。玛丽,我听说,心有牵挂的人、无辜枉死的人,都会滞留人间。安妮曾经跟我多次讨论宗教裁判所和女巫审判等诸多问题。我不知道,北方那一座座火刑架,是否会让她的灵魂不得安宁。”
玛丽不知道如何开口,因为她也同情过那些女人。但是,她不认为自己有能力扭转这一切。
玛丽深知自己。她知道,如果不是安妮是深中魔药、被控制之后才跟她的父亲举行婚礼,如果不是安妮一直表现得对她的父亲十分抗拒,那她绝对会深恨安妮。而且绝对是恨得要把安妮送上火刑架的地步。
如果是那样的话,再听到北方的火刑架,玛丽绝对不会同情那些女人,只会觉得理所当然。
玛丽知道,自己就是这样的人。
玛丽沉默了好半天才道:“那么,你们讨论过,要如何拯救那些女士们吗?”
朱厚烨道:“会有火刑架,最根本的原因就是人民愚昧。但是让人民接受教育之后,情况就会变好吗?答案是否定的。即便是接受过优质的教育,人类的本能就是懒惰,不喜欢思考。在这样的情况下,即便接受过高等教育,要被人愚弄、控制思想,也非常容易。”
朱厚烨的上辈子,被庞氏骗局骗走了全部身价或者身陷传销组织的高级知识分子也不是少数。
“是,是么?”玛丽发现,自己根本就跟不上朱厚烨的节奏和思想,这让她无比沮丧。
朱厚烨道:“没错。不过,让人民掌握读和写这两种基本技能,是让人民开始思考的基础和前提。学会了读和写,人民未必会学会自己思考,但是如果不曾掌握读和写,无法从书籍中获取先人总结的经验和知识,那么人民中的先进份子想思考也没有支撑。所以,哪怕只是为了那么一丝的可能性,我都希望我的人民掌握读和写的技能,无论男女老少。”
玛丽不懂。
因为她知道朱厚烨每年在那些领地学校上要砸多少钱。但是她深受震撼。
——即便知道明知道没有结果,也想要试一试?原来这就是卢米埃爱惜人民的方式。
玛丽道:“所以,卢米埃,这就是你对马丁·路德和加尔文格外宽容的原因?因为他们在思考?”
“是的。”
“那照这么说,人民学会了读和写,那他们会不会跟马丁·路德还有加尔文那样,开始质疑罗马教廷和教廷颁布的教义?”
朱厚烨道:“那是肯定的。”
玛丽十分震惊。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是肯定够的?”
“是的。”
“可是,你为什么这么做?你不是天主教徒吗?”
“玛丽,你认为,天主教和路德宗、加尔文宗的区别在哪里?”
玛丽一片混乱,她根本就无法接受这样的回答。她是一个虔诚的天主教徒,她一直虔诚且单纯地活着,她到目前为止,一直遵照着她的神甫和主教们的教导。
她无法接受朱厚烨的行为。这跟背叛有什么区别?
在一片混乱中,玛丽完全没有发现,丈夫已经起身,按住了她的肩膀:“玛丽,不要去在乎别人的言论,你只要按着你的心问问自己,你其实很聪明,你应该知道天主教和新教的区别。”
玛丽低着头,道:“我知道,安妮曾经跟我说过。大意是,天主教只允许各国君主和人民服从他们对圣经的解释,而马丁·路德阁下却认为天主教的很多行为早就背叛了圣经的教诲,以前还为了遮掩,故意曲解圣经,到了后来甚至连遮掩都不屑一顾,做出了侮辱天主侮辱圣经的行为。最具代表性的就是赎罪券。”
玛丽迟疑了片刻,最后还是把这一句说了出来:“你选择皈依天主教,原因只有两个,第一,荷兰境内大部分的贵族和人民都是天主教徒,第二,你顺从的,从来就不是罗马教廷,而是你自己的内心。因为你内心深处的谦卑和真诚,让你选择不是自傲地宣称自己是最靠近天主的人。但是,你的所作所为却证明了,你比任何人都靠近天主。”
说到最后一句,玛丽的语气出现了一丝狂热,让朱厚烨大感不妙。
“我比任何人都靠近天主?”
第470章 圣徒
玛丽的语气让朱厚烨大感不妙。
无他, 她这副模样实在是让他太过眼熟了。在国内的时候,他对这方面了解得比较少,但是来了西方之后, 听得、看的相关报道多了, 就会有所了解。
西方, 特别是某超级大国, 有很多邪·教的教宗、教主之类的家伙,他们往往是男性,而且居住在偏远的乡村庄园里, 就是山林里,身边必定有一群女性。
这些邪教首领往往会给这些女性洗脑, 说自己是天主在人间的代言人、先知之流, 献身给自己就是侍奉天主。
问题是,这些女性里, 不少人都是接受过高等教义的知识分子, 最后竟然也被洗脑, 成了对方的禁·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