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烨仔细地看了看,仿佛要确认他是否在开玩笑,这才道:“我不是很明白您的意思。请问,您只是单纯地咨询我们的建筑结构,还是说连通整个城市的排污系统。”
连同整个城市的排污结构?跟古罗马那样吗?
托马斯·摩尔道:“全部,我都很好奇。”他看了看朱厚烨的脸色,道:“请问,说起来很复杂吗?”
朱厚烨道:“并不算很复杂。我们的城市排污,一方面依赖于城市基础建设,一方面依赖于特殊的职业。从城市基础建设的角度上来说,修建排污相关的城市基础设施的技术含量相对较高,花费也是直线上升,所以平民和穷人的家里一般是没有成套的排污设施的。城市排污系统建设分为两大块,物资钱粮和劳力。物资钱粮,也就是财力支出部分来自于国家财政,也就是税收,还有一部分来自于街区居民的慷慨解囊。所以贵族和富人街区的排污设施就相对比较完善,而穷人街区只有最起码的通渠。人力部分则来自于徭役、犯人。徭役其实是跟兵役差不多的东西。所以,有的城市本身税收不足,加上地方官员的能力不足,连通渠都无法正常工作。”
托马斯·摩尔道:“请问您说的那个特殊职业是什么。”
“那是倒夜香。”
“倒,夜,香?”
托马斯·摩尔吃惊地重复道。这个词的发音对于他来说,非常不友好。
“是的。我在欧罗巴还真没见过这个职业,反而不止一次看到人们直接把污秽往窗外倒,也不管会不会倒在别人的身上!”朱厚烨说这话的时候,每一人都能感受到他言语中的厌恶:“在我的故乡,倒夜香工人是少有的可以在夜间工作的职业。他们推着夜香车穿行在城市的每个大街小巷,将平民家的马桶里的污物搜集起来,运送到城外集中处理。经过处理的粪便是很好的肥料,粮食产量全靠它。”
觐见厅里一片惊呼声。
边上有女贵族小声道:“这,……不恶心吗?”
朱厚烨答道:“任由城市和城堡被粪便腌渍就不恶心了?这个职业非常重要。在我的故乡,如果某个城市倒夜香的人少了,国家还会组织犯人去做。没有足够的犯人去做,那就有地方政府机构颁布徭役任务,再不行,就国家财政出钱,雇佣人去做。”
托马斯·摩尔惊呼道:“为什么?”
“这是为了防止瘟疫。”
亨利八世心中暗喜。
天知道,他有多讨厌宫廷里的恶臭!结果贵族们屡教不改。
现在,终于有支持者了。
亨利八世道:“您确定吗?”
“是的,国王陛下。很多瘟疫都跟粪便有关。不仅仅是城市治理,就是大规模的军队调动,也会涉及这个问题。如果您有幸看到我们的将官培养教材,您就会发现,里面很多都是关于,如何选择地址建造营地,如何处理粪便,如何做饭……因为这些问题如果不解决,就会爆发瘟疫。”
玛丽·博林道:“军队里还会爆发瘟疫?”
“是的,军队里爆发的瘟疫俗称军团病。”
“怎么可能?!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玛丽·博林很确定,自己的确没有听说过。
“因为欧罗巴的战争规模实在是太小了,简直跟过家家没什么两样!在我的故乡,能被载入史册的战役,作战双方出动的军队绝对不会少于二十万。而大型会战,出动的军队几乎都在百万以上。能被史书浓墨重彩地记录的,几乎都是多方交战,单方单次出动的军队就超过百万的就超过三次,各种来大大小小的战役陆陆续续持续几十年的那种。”
真当三国是白红的?
玛丽·博林干笑道:“怎么可能?!”
朱厚烨道:“那么女士,你以为,我那种一出手就给敌人毁灭性打击的作战方式是怎么来的?”
亨利八世的脸一抽,连忙喝酒掩饰。
朱厚烨道:“我故乡有句话是这么说的:祸从口出病从口入。其中病从口入,说的就是瘟疫的起因。其实很多瘟疫,都是从不注意卫生开始。”
亨利八世道:“哦,亲爱的瑞德亲王,我很好奇你的领地工程。”
朱厚烨答道:“就在国王陛下的眼皮子底下,国王陛下就是想参观,也只是一句话的事。不过,我目前的第一件工作,就是先准备好钱粮。没有工资也没有口粮还想让农民工作,他们可是会发火的!”
“你还怕那些泥腿子?!!”亨利八世取笑道。
“我只是怕麻烦。我讨厌麻烦。”
亨利八世点点头。
不置可否。
第033章 第三个赌约
从觐见厅出来,朱厚烨回到自己的小楼,留在小楼里的努迈神甫就迎上来,道:
“亲王殿下,这是罗奇福德子爵小姐的信。”
就跟很多考究的中世纪影视剧里演的那样,那是用一张很大的、完整的羊皮纸折叠起来的信件,正面是收件人的地址,反面是书信的内容,问题在于,封口的火漆已经破了。
有人拆了安妮·博林给朱厚烨的信件。
朱厚烨皱眉:“怎么回事?”
跟在朱厚烨身后的夏尔·德·蒙托邦神甫立刻目光不善。
即便是努迈神甫,也没有权力私自拆阅朱厚烨的信件。
努迈神甫道:“我承认,我拆了您的信件。但是请相信我,我并没有恶意,我的所作所为都是遵循天主的旨意。”
朱厚烨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他的辞令:“您只是想知道,我是不是异教徒。”
努迈神甫道:“我不否认。”
他的脸上没有一丝愧色。
驱逐异教徒,是每一个神职人员和天主教徒的义务。
刚开始的时候,努迈以为自己服务的这位远东亲王是一位教徒,即便不那么虔诚,好歹也是天主的羔羊。
但是这些日子,他越看越不像。作为朱厚烨的家庭神甫,努迈引导朱厚烨履行宗教义务,自然会发现朱厚烨的不同之处。
朱厚烨道:“那么,请问神甫阁下,您认为您看出了什么?”
努迈神甫道:“我不知道您写给罗奇福德子爵小姐的信里都写了些什么。但是看她的信可以确认,她是路德教徒。即便不是路德教徒,她也在阅读马丁·路德的书!她是一个异教徒!您应该告发她!把她送上火刑架!这个异端!”
朱厚烨对蒙托邦点点头,示意他去门口,以确保门外没人偷听、今天他们的谈话不致于外传,这才道:“那么,路易丝殿下的任务呢?”
“任务归任务,您也不用跟,跟异教徒通信往来。”努迈神甫说得非常艰难。
“神甫猊下,我以为您跟我、跟路易丝殿下早有默契。天主教不允许离婚。除非教宗愿意放下脸面,或者愿意承担教皇国内部动荡的风险承认之前的教宗给出的特赦令是错误的。否则,英格兰国王亨利想离婚,有且只有脱离罗马教廷一途。”
“哦~!天主啊~!”努迈神甫惊呼,他一面画着十字,一面大声道,“让英格兰国王叛出罗马教廷?!这跟让英格兰脱离天主的荣光又有什么两样?!”
“我只是按照路易丝殿下的要求,完成她交代的任务。你应该知道这对法兰西的意味着什么!”说到这里,朱厚烨压低了声音,道:“你难道还想我说得更明白?”
“可是教宗绝对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努迈神甫固执地道,“您可知道,只凭这一句话,我就可以向教廷告发!”
因为太过愤怒,努迈神甫没有用敬称。
“告发?告发我什么?”
“你在诱惑……”
“我诱惑谁?我又能替谁做决定?神甫阁下,如果你非要阻碍我的任务的话,我会写信给路易丝殿下,请她来做决定。”
努迈神甫怂了。
他道:“可是,可是您也不,不一定要让英格兰支持那个异教徒。”
“异教徒?你是说,马丁·路德?”
“是的,殿下。”
朱厚烨道:“可是我记得不止德意志地区的选帝侯们支持马丁·路德教士,就连皇帝本人也认同他。所以马丁路德没有按照教宗的要求被送到罗马审判,反而参加了沃木思会议。在这次的会议上,他本人的发言得到了很多人的赞同,就连选帝侯们都不吝于给他一次又一次地掌声!甚至在皇帝的放水、选帝侯们的帮助下,马丁·路德不但逃脱了暗杀,还成功逃离神圣罗马帝国。怎么,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你为什么不强烈要求教宗处罚皇帝卡洛斯、处罚德意志的选帝侯们?他们包庇马丁·路德难道不是错吗?”
努迈神甫只能道:“亲王殿下,请您谨言慎行。这一次,我就不追究了。”
这里面涉及到了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和诸位选帝侯,都是他得罪不起的大人物。
不追究?
朱厚烨心中有气。
敢情你这是拣软的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