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妮在圣詹姆斯宫的房间，是母亲安排的；
在圣詹姆斯宫的日子里, 她不止一次看到，母亲跟安妮坐在桌边，或者喝茶，或者聊天，母亲最忠诚的侍女玛格丽特·莱昂就在旁边伺候，三人的气氛非常和谐，甚至让她生出了嫉妒；
英格兰的宗教冲突日趋严重的时候，是安妮主动提出，她出面安抚赫特福德郡的人民，是凯瑟琳在后方调度，安抚教会和教会贵族；
……
她们两人的相处模式太过友好，玛丽根本无法理解。
还有凯瑟琳另外一位忠诚的侍女玛格丽特·莱昂，至始至终都十分维护安妮·博林，安妮·博林出事的时候，英格兰的宫廷侍女里数她最伤心，甚至不止一次说，她失去了最好的朋友。
她可是凯瑟琳最忠诚的侍女！跟随凯瑟琳流转于一个又一个下级庄园，连女仆的工作也做，不知道吃了多少苦！
玛丽最后道：“我母亲和安妮夫人不但相处和谐，还一起工作，两人互相配合，相处，十分愉快。我不会否认，如果没有刺杀事件，靠着母亲和安妮夫人，我一样能成为英格兰独一无二的女王。”
那个时候，她可以从德意志地区选一位天主教的王子，封他为亲王，延续王朝，根本不用尴尬地接受这门婚姻。
虽然她对朱厚烨很满意，也承认，这个世界不会有比他更温柔体贴的丈夫，但是安妮·博林始终是梗在他们夫妇之间的一根刺。
傅女官道：“那么，请问是谁让您的母亲跟安妮夫人对立的呢？”
这还用说！当然是她的父亲英格兰国王亨利八世。
玛丽不爽地抿起嘴。
这个问题，不需要她开口回答。
傅女官道：“陛下，只有那些太过年轻或者软弱无能的女人，才会被男人掌控，成为男人的工具和武器，把自己的刀锋对准另外一个同样是受害者的女人。凯瑟琳殿下和安妮夫人都是坚强又卓越的女性，她们有什么理由看不到对方身上的优点，进而生出惺惺相惜，最后发展成可以交付后背、互相托付理想和希望的真正的朋友？”
玛丽皱眉。
在她的心中，她的母亲是独一无二的，简直就是圣母玛丽亚的化身，一直指引着她。要她承认这个世界上还有另外一位女性，跟她的母亲一样出色，玛丽打心眼儿里抗拒。
可是她的理智一直在敲击她的心门：母亲对安妮那么友善，一定是有原因的。
凯瑟琳·帕尔这时才开口：“请问傅女士，圣人国对陛下的妻子的要求是什么？我听说圣人国皇帝特意给陛下挑选了两位未婚妻。”
“只是未婚妻候补。”傅女官道，“如果陛下不承认的话，李翁主和王氏也只是宫廷的客人而已。”
“那么，要求呢？”玛丽也追问道。
“家世清白，处女。”
玛丽倒吸一口凉气。
她道：“请问，如果卢米埃当年把安妮夫人带回荷兰，你们会如何？”
傅女官答道：“陛下，虽然从位分来说，国王陛下只是大明的亲王，但是从血统来说，国王陛下才是正统。”
“正统？”
玛丽倒吸一口凉气，凯瑟琳·帕尔也是一脸震惊。
她们当然知道正统意味着什么。
当初英格兰两代国王亨利七世和儿子亨利八世如何对待金雀花王朝的后裔，她们都一清二楚。
为什么索尔兹伯里夫人被关在伦敦塔？她年事已高，还曾经照顾过年幼的亨利八世，甚至可以说，亨利八世能平安长大，全赖她当年的尽心尽力。
可结果呢？她本人和她年幼的孙子都被关在伦敦塔，她的儿子，除了出家做了神甫的那个，其余的都已经被处决。
原因有且只有一个，那就是这位夫人和她的子孙都是约克王朝的正统后裔。
玛丽强忍着心惊肉跳，道：“那么，请问大明朝对卢米埃的态度是怎样的？”
“我只能告诉陛下，我们的皇帝陛下子嗣艰难，前朝和宫廷都在为皇帝的子嗣问题担忧，对国王陛下提出的过继一事，皇帝陛下也十分动心，却没办法达成。至于朝中大臣则分成了两派，一派希望国王陛下能子孙绵长。”
傅女官没说另一派如何，但是玛丽已经猜到了。
都铎家族同样子嗣单薄，但是不妨碍亨利八世对约克的后裔下狠手。
凯瑟琳·帕尔道：“我听说，陛下曾经流放过一位圣人国的特使？”
那个家伙，就是反对者吗？
傅女官道：“是的，陈洪陈太监也是皇帝陛下派给陛下的人，陛下觉得他的性格更适合去新大陆开荒。”
第307章 对安妮的誓言、爱情是什么？（一）
玛丽发现, 即便她如何追问，傅女官也只会告知她愿意说的内容，她不想说的内容, 无论玛丽如何追问, 她都不会吐露一个字。
玛丽决心亲自盘问丈夫。
让她直呼幸运的是, 当她抵达朱厚烨的小书房门口的时候, 黄锦告诉她：“陛下，国王刚刚要了贵腐甜白。”
玛丽一愣，继而道谢。
好机会！
玛丽当然知道贵腐甜白, 这是莱茵河畔特产的一种白葡萄酒。为了这种葡萄酒，朱厚烨多次视察莱茵河流域, 全程亲自参与, 一颗一颗地挑选出来的葡萄酿制出的白葡萄酒，以产量稀少而闻名。
各国宫廷都公认, 荷兰宫廷的贵腐甜白一出, 这个世界上就有了真正的贵腐甜白。
对于玛丽来说, 这是个好机会。
果不其然, 当门打开的时候，玛丽就看到朱厚烨一个人坐在窗前，面前一张小桌, 小桌上就是一瓶贵腐甜白。看看他面前的酒杯，再看看他绯红的脸颊和通红的耳根，就知道他喝了不少。
玛丽把侍女侍从全部留在门外, 等门在身后关紧, 她这才一步步走向朱厚烨。
果然, 朱厚烨听到脚步声，抬头望向她, 却是醉眼迷离。
“陛下，我能坐下吗？”
朱厚烨点头，有点呆，还有点傻气，让玛丽有些好笑，却又有些心酸。
她拖过另外一张椅子，在朱厚烨身边坐下，伸出左手按住朱厚烨的右手手背，道：“陛下真的很爱安妮夫人呢。”
好半晌，玛丽才听到朱厚烨低声道：“这就是爱情？”
他的声音是如此之轻，以致于如果不是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外面也静悄悄的，玛丽绝对会错过。
不对。
玛丽道：“陛下对安妮夫人，不是爱情？”
朱厚烨显然醉得不轻，根本就是乖宝宝，有问必答：“爱情？我不知道。什么才是爱情？”
他直直地看着玛丽，就好像是一个小朋友在期待老师告诉他答案一样，等玛丽告诉他答案。
什么是爱情？
玛丽噎住了。
玛丽想了想，道：“爱情，应该是男女之间愿意为对方付出一切的强烈情感吧。”
朱厚烨转过头，没说话。
玛丽很奇怪。
难道不是？
还是不认可这个回答。
玛丽试探着道：“陛下曾经在婚礼中对王后许下誓言。您还记得吗？”
“记得。我会对妻子忠诚，会保护她、维护她的尊严，绝对不会抛弃她。”
玛丽柔声道：“那么，安妮夫人呢？您曾经对安妮夫人许诺过怎样的誓言？”
“我会尊重她，给她自由，让她做她想做的事，让她拥有保护自己和维护尊严的力量，不因为流言而怀疑她，要相信她，无论发生了什么事都要支持她。”
“不是娶她？”
玛丽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女人难道不应该都盼着嫁个好丈夫吗？
“婚姻只是安妮想获得自由和尊严的方法，不是目的。”
“不是她的目的？”
朱厚烨困惑地道：“你为什么会以为，生儿育女、相夫教子，才是安妮想要的？”
“可是，女人不都应该结婚生孩子的吗？”玛丽结结巴巴地道。
“生儿育女、相夫教子这种人生理想，是男人给女人定下的目标，是男人剥削女人、把女人当成生育工具的证明。只有被彻底洗脑的女人才会身体力行还自诩为成功。如果安妮的真正心愿是生儿育女、相夫教子，那她就不是安妮·博林，而是她姐姐玛丽·博林。”
朱厚烨定定地看着面前的水晶杯，道：“安妮是鹰，年轻的时候是雏鹰，长大了就是雄鹰。即便从来没有人告诉她，即便被折了翅膀、被关在宫廷这座金丝笼子里，她依旧向往着天空，当她飞翔在天空之上，她会骄傲地睥睨大地。”
那一刻，玛丽觉得朱厚烨的眼睛里盛满了光。
“安妮就是安妮，她不需要王后的头衔，她不需要以任何人的妻子的身份附着在某个男人的身后，她本就应该是史书上炫丽夺目的一页。”
玛丽直接傻掉了。
她完全不理解。
玛丽迟疑着道：“您说，生儿育女，是男人强加给女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