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格兰大使不得不重复了一遍。
朱厚烨的视线忍不住往黄锦的脸上溜, 这个家伙看上去更加恭敬了, 但是他看得出来，英格兰的剧变跟黄锦有着极大的关联。
黄锦缩了缩脖子，看上去更谦恭了。但是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这家伙！
朱厚烨道：“请问, 伦敦塔里，只有亨利、玛丽公主殿下和安妮吗？”
“如果您说的是伊丽莎白小姐的话, 她正在凯瑟琳殿下的庇护之下。”
更准确地说, 亨利八世不惜得罪朱厚烨也要跟安妮·博林结婚，是因为他的星象学家告诉他, 安妮·博林会为他生下梦寐以求的儿子。结果安妮·博林生下的竟然是个女儿, 亨利八世气得直接取消一系列的庆祝活动, 并把这个小女儿送到乡下, 就跟普通的英格兰淑女一样。
也就是因为这样，所以事情发生的时候，伊丽莎白根本就不在父母身边, 亨利八世也完全没有想到要派人去接她。
反而是阿拉贡的凯瑟琳，她深知这个动荡的年月，对于伊丽莎白这样的小婴儿来说有多么不友好, 所以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这个可怜的孩子。
英格兰大使道：“此外, 诺福克公爵和萨利伯爵已经羁押在案。他们将会作为制造和使用女巫的魔药的重大嫌犯接受开审判。陛下如果有兴趣, 可以委派特使旁听。”
“审判？负责审问的人是谁？”
“当然是教会法庭，首席法官是费雪主教。”英格兰大使犹豫了一下, 道：“另外，费雪主教让我来请求陛下，主教说，诺福克公爵及其子萨利伯爵都是口齿伶俐之辈，所以他向您申请圣人国宫廷秘药吐真剂。”
“秘药？”
“是的，这也是英格兰教会的意思。这是文件。”英格兰大使拿出一份厚厚的、带着漆印的文件：“费雪主教保证，为了获得真实的口供，英格兰教会会慎重地使用吐真剂，包括且不限于使用的地点和方式的慎重和保密，而且日后也不会以此唯由攻击荷兰、攻击您和您的臣民。这是英格兰教会所有天主教宗座主教联合署名的保证书。”
朱厚烨想了想，道：“吐真剂这种药物，一旦熬制就必须尽快使用，不然很快就会失效。这样，我会派遣一个使节团，包括一位主教、一位医者以及我的特使，前往英格兰见证这场审判。如果有需要吐真剂的地方，使节团的医者会就地熬制。”
“如果是这样，就再好不过了。”
见朱厚烨同意提供吐真剂，英格兰方面着实松了一口气。
那一次的审判着实特殊，因为负责问话的人是克伦威尔。
不得不说，托马斯·克伦威尔果然是一个手段极其高明的人物，他并没有跟随亨利八世一起进入伦敦塔，而是借着处理国务的机会，恰到好处地“落后”了一步，然后借同样中了魔药、神情呆滞宛如木偶的女儿洗白自己，并成功获得凯瑟琳的信任，成了凯瑟琳的左膀右臂。
而另一个特殊之处就在于，这次的审判，其他的当事人都在伦敦塔。
不过，对于克伦威尔来说，这已经足够了。
被吐真剂控制的人无法控制自己，只会有问必答。在白厅宫的秘密审判大厅里，当着诸多天主教的红衣主教们的面，托马斯·克伦威尔问出了以下内容：
诺福克公爵父子早就知道白金汉公爵小姐伊丽莎白继承了杰奎塔的女巫血脉并掌握着一定的巫术。这也是白金汉公爵小姐名声扫地、家族败落之后，萨利伯爵依旧迎娶她为第一任妻子的两大主要原因之一；
诺福克公爵父子早就知道托马斯·博林让妻子伊丽莎白·霍华德·博林多次探访隐居在乡下庄园是萨利伯爵夫人，目的就是为了萨利伯爵夫人掌握的魔药；
萨利伯爵夫人并不是死于谋杀，而是死于魔药中毒，因为她有拿自己试药的习惯，最终因为毒素累积而送命；
伊丽莎白·霍华德·博林也是女巫；
……
朱厚烨不知道当时的情景，但是完全可以想象出当时的情形。
从使节团成员之一科隆大主教传回来的信息来看，凯瑟琳为了女儿，英格兰教会方面为了避免内战，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回避亨利八世使用魔药这件事，把所有的过错都推给了诺福克家和博林家。
鉴于托马斯·博林和儿子乔治·博林眼下也在伦敦塔，英格兰教会奈何他们不得，但是教会法庭决定在伦敦塔前对诺福克父子施以火刑。
此外，诺福克一系，包括诺福克公爵的直系长辈和他的兄弟姐妹以及他们的子女，都被剥夺爵位和头衔，没收全部财产，就连孀居的第二代诺福克公爵夫人也不例外。
当年白金汉公爵的其他子嗣后代，无论男女，因为萨利伯爵夫人是女巫之故，也被送上了火刑架，甚至还早于诺福克公爵父子。
此外，不止西班牙的胡安娜女王选择第一时间支持妹妹，赞成由外甥女玛丽加冕为英格兰女王，就连法兰西国王弗朗索瓦也很快投了赞成票。
亨利八世在伦敦塔上跟凯瑟琳僵持了大半年后，终于在1534年的圣诞节前同意凯瑟琳的要求，释放女儿玛丽以及安妮·博林和安妮·博林的两个侍女伊丽莎白·摩尔、茜茜·摩尔，作为交换，凯瑟琳要保证他的安全和待遇，让他在伦敦塔渡过余生。
英格兰的民众得到这个消息，欢声雷动。
朱厚烨得到消息，立刻向凯瑟琳提出申请，希望能见证玛丽的加冕礼，顺便接安妮和小伊丽莎白回荷兰。
可是他还没来得及启程，噩耗再度传来：
安妮遭遇暗杀，当场毙命。
犯人在审判庭上给出的理由是：安妮的母亲伊丽莎白·霍华德·博林是女巫，所以安妮和她的姐姐玛丽·博林·凯里也是女巫，必须死。伊丽莎白已经上了火刑架，他之前已经杀了玛丽·博林·凯里和她的孩子们，现在轮到安妮·博林了。
第286章 案件调查（一）
黄锦以为朱厚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 会再度气血攻心，他甚至已经提前跟锦衣卫千户方响、御医薛己打过招呼，一旦有什么不对, 立刻敲昏朱厚烨并且进行急救, 以防万一。
出乎意料的时候, 朱厚烨虽然全身发抖、嗓子沙哑, 却表现得异常冷静。
只听他道：“卫兵呢？我记得安妮身边有一支五百人的卫兵。”
朱厚烨以为自己的声音很重，可是在左右听来，他的声音轻得有些不可思议。只有那细细的颤音, 透露出丝丝的不对劲。
不管怎么说，亨利是借着跟安妮·博林的婚姻推行宗教改革, 所以为了防止意外, 朱厚烨为她安排了卫队以防万一。
“陛下，当时夫人正骑马穿过街道, 正当她跟两边的市民们挥手示意, 市民也对她欢呼的时候, 一支箭从一百五十步外的天台上飞来, 一箭穿心。”
从天上来的弓箭，就是有再多的卫兵都不抵用。
“一箭穿心？一百五十步？难道是，长弓兵？”
英格兰长弓兵的极限射程是三百步, 但是要达到这个距离，几乎不能将精度，只能依靠数量进行压制。
即便是训练有素、经验丰富的英格兰长弓兵, 也需要多年训练, 并且有极高的天赋才能够做到在一百五十步外一箭穿心。
“是的。凶手叫查尔斯·怀亚特, 不但是虔诚的天主教徒，还是世代效命于英格兰王家的子爵家的幼子, 家传的射箭技巧。他的父亲已经退役多年，而他的兄长，战死于当年的布伦城堡之战。”
不但拥有家传的技巧，还是十多年来从小到大年复一年地训练，是一位真正的神射手。
“他如果想要报仇的话，完全可以冲着我来！对安妮一个女人下手算什么？！”
“不，陛下，查尔斯·怀亚特完成暗杀之后并没有逃逸，而是留在的原地。按照他的交代，他并不恨您。士兵战死沙场是荣耀。他之所以选择暗杀安妮夫人，除了女巫和魔药之外，还因为他不希望看到英格兰陷入内战、分崩离析。”
什么？！
朱厚烨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为了英格兰？”
“是，是的。”托马斯·摩尔道，“这是他的原话。凯瑟琳殿下已经委任亨利·诺里斯阁下为特派调查官。也许您可以在不久之后，亲自询问诺里斯阁下。”
朱厚烨跌坐在椅子里，黄锦连忙上前伺候，却被朱厚烨举手制止。
涉及宗教问题，在人人信仰基督的欧罗巴，很难有人能保持中立和公正。
良久，才听得朱厚烨喃喃地自言自语道：“到底是宗教问题，还是政治问题。”
托马斯·摩尔道：“陛下，赫特福德郡一直都是英格兰宗教冲突最为严重的地方，全国的新教徒都聚集在赫特福德郡。之前亨利国王的宗教改革，就利用了赫特福德郡的教徒冲突。”
“利用宗教冲突？！他疯了吗？！”
“是的，陛下。”托马斯·摩尔道，“赫特福德郡是英格兰最富裕的地方，很多神甫都盯上了您的领地，各种巧立名目收取费用，无论是您的领地法庭还是教会法庭，都累积了一大堆的相关案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