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大用当年受武宗朱厚照重用,一度总督军务,所以朱厚烨驾崩,他立马迎来清算,如果不是他迎接嘉靖入京有功,他只怕早就倒下了。
可即便如此,他也被降为奉御,被派往南京。哪怕他在南京夹着尾巴做人也差一点被抄家问罪。
谷大用是什么人?他可是敢违背大明国法调用边军救京师的能人,生来就不那么恪守规矩,经历那些之后,更是被激起了心中的气性。
黄锦自嘲:“我们这样的人,也算官?”
“怎么不算!”谷大用斩钉截铁地道,“我们可是堂堂正正的大明内相!”
在大明,他们是皇帝的狗,出了大明,他们就是大明的使臣,代表着大明的威严。别说一壶茶,就是把荷兰掀翻天又如何?!
黄锦道:“然后呢?你要给大王爷摆脸色?”
谷大用噎住了,吭哧吭哧半天才道:“那也要是真大王爷才行!”
黄锦看了看依旧专注工作的朱厚烨,这才微微侧过身,轻声道:“不是他是真的大王爷,而是皇爷承认他是大王爷。”
“皇爷……”
谷大用不知道该说什么。在他看来,嘉靖的能力跟武宗相差太多,根本就不能比。
这种事,也是能混淆的?!
可是想到他的皇爷武宗朱厚照在文官的口诛笔伐之下在民间的名声,再看看嘉靖上位十年来跟文官集团的斗智斗勇,谷大用什么都不能说。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嘉靖捏着鼻子认下“族兄”的真正目的。
虽然这种事在大明早已司空见惯,虽然宦官们也此为进身之阶,可是谷大用就是觉得心头窝着一团火,恨不得原地爆炸。
要不是那些该死的酸儒!他的皇爷又怎会需要自污,又怎会落得名声臭不可闻?!又怎会年纪轻轻就饮恨?!
可是想到展望欧罗巴是他的皇爷的梦想,谷大用就觉得,他有义务代替他的皇爷走这一遭。
皇爷未曾完成的心愿,他会替皇爷完成,如此,百年之后,他才有脸面去见他的皇爷。
第262章 私下见面
朱厚烨可不知道他的身后有这两尊大佛盯着他。他一直忙着手头的工作, 直到嘴唇微微发干,直到两枚柚木种子处理整齐,做好记录, 这才起身休息。
当他一面摘口罩, 一面转身的时候, 看到黄锦和谷大用, 三人都愣住了。
即便是几百年后,西方人依旧不能准确地分辨出种花人、南韩人和东瀛人,而远东人则很轻易地分辨彼此一样, 谷大用和黄锦看清楚朱厚烨的面容的第一眼就意识到,眼前这位“农业专家”根本就不是他们认为的百越人、混血儿, 或者是南韩人、东瀛人、琉球人。
眼前这个人, 是根正苗红的华夏苗裔。
朱厚烨道:“谷大用?黄锦?”
朱厚烨决定正式接见大明使节的日子还没有到,但是大明使节团的正副使节的名字已经上报王宫, 结合朱厚烨知道的历史, 他准确地判断出了眼前的两个人的身份。
“嘉靖还真看得起我, 武宗八虎, 就给我派了俩。”
黄锦和谷大用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朱厚烨的口音。
京片子的儿化音几乎没有,带着一点点吴侬软语的调子,却是字字吐字清朗, 与其说是标准官话,还不如说更像是徽州,不, 像是凤阳人说官话。
南京人在北京呆久了, 口音如何, 没有人比黄锦更清楚;
北京人在南京呆久了,口音如何, 没有人比谷大用更清楚。
至于凤阳人说官话如何,大明无论北京还是南京,宫里的、官场上的人都清楚。
听到朱厚烨说话,黄锦和谷大用立刻意识到,这位绝对不是什么外国人,因为外国人即便用心学习大明的官话,学得再像,也绝对不会是这个样子。
可如果是大明的子民,单单说大明对户籍的管理,就是一重天堑。
剩下的就只有一种可能:本身不在大明的户籍管辖之中,又跟大明,尤其是跟大明王家关系匪浅。
这……
黄锦的心中还在掂量着,谷大用就已经道:“八虎?八虎如今也只剩下我跟魏彬两个恨不死的了。”
朱厚烨道:“也是你们有本事,行事果决却不失分寸。他们才奈何不了你们。”又对黄锦道:“黄大伴之前是哪个行当上的?”
“不敢,小人正德初年被选入王府,侍奉当今皇爷,如今在司礼监供职。”
跟多多少少想被新主子领养的谷大用、魏彬不同,黄锦只认一个主子。
口音、直接叫破他们的身份,朱厚烨的身份已经不用怀疑。
“哈!可真是了不得。”朱厚烨道,“如何?在半道上可遇见了魏彬?”
“回王爷的话,遇见了。”黄锦略一沉吟,从手里拿出一卷七色丝缎卷轴来:“这是皇爷册封王爷的诏令,还请王爷过目。”
朱厚烨接过来一看,道:“归德王?我还以为他要册封我为怀化王呢。他这是把我当成初次归顺中原的外藩国王,还是自比唐太宗?”
“这,还请王爷体谅。”黄锦恭敬地道,态度却不算多谦卑,仿佛笃定朱厚烨一定会接受一样。
“我懂。说吧,那些文官又闹出什么幺蛾子了?”
“什,什么?”黄锦看上去很惊讶。
“大明立国两百年,到了这会儿,能兼并的土地应该都兼并了,那些文官若想发财,大概也只有人为地制造天灾人祸,比方说乘着雨季炸开防洪堤淹没良田之类的,然后想法子贱价购入。不过,我看他们不敢自己直接动手,约莫会在背后推动织造局和司礼监驻扎在江南的人动手,顺便让皇帝替他们背黑锅。等皇帝和你们顶不住压力,就轮到他们出手了。”
“王,王爷说笑了。”
黄锦脸上的尴尬告诉朱厚烨,他说对了。
朱厚烨道:“让我想想,他们会在什么地方动手。朝廷需要收入,可永不加赋是写进国法的祖宗教诲,所以朝廷的岁入,就指望着出口的茶叶、瓷器、丝绸。茶叶种在山上、瓷器依赖瓷土矿,所以,是桑田。对吗?在钱塘江的上游,新安江一带,对吗?你们司礼监管着皇爷的钱袋子,所以下面办事的人犯了个蠢,就盯着进项,忘了大局,对吗?这次让他们得手了,胆敢炸开新安江的河堤,下一回,说不定就对黄河动手了。”
黄河?
黄锦腿一软,噗通一声,直接跪下了。
虽然他只忠于嘉靖,但是他很清楚黄河意味着什么。
“从我这里拿银子,减少对出口的依赖,然后准备着手收拾那些黑了心肝的,的确是一个法子。”朱厚烨道,“你们这次带了多少人来,其中多少是给我的宫奴?”
谷大用道:“请问王爷的意思是……”
朱厚烨道:“真金白银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欧罗巴有两个国家最为富裕,一个是葡萄牙,他们是第一个日不落帝国,领地和殖民地遍布全世界,当然有钱。另外一个则是西班牙,他们最凶残,靠着杀人、抢劫,靠着杀了数以百万计的人,硬生生地从大海的对面抢到了成千上万斤的金子。要从他们手里弄到金子,需要足够的手段。”
黄锦连忙道:“请问王爷,您说的手段是……”
“我先卖个关子。不过这里面有一件事,需要宫奴,或者说,需要你们这些宦官去做。就是不知道嘉靖给我预备了多少宫人。”
“不知道王爷说的是什么,能否让小人知道。”
“珍珠种植。”
什,什么?
谷大用也傻眼了,他结结巴巴地道:“请问王爷,这,这珍珠也能种?”
种珍珠?这可是亘古未有之事!
“你就当,是我这一支从海龙王那里偷来的法子。也因为这事儿,我们才遭了报应。”
听到这里,黄锦和谷大用都硬生生地打了寒颤。
无论是他们,还是眼下差不多应该抵达大明帝国南大门的魏彬,他们身上都背负着调查朱厚烨的任务。
魏彬没有调查到朱厚烨的族人的下落,又怕引起朱厚烨的怀疑。可是黄锦和谷大用两人万万没想到,只是第一天,就从朱厚烨的口中听到了这个。
可是转念一想,他们都是无根之人,一条烂命早就卖给了皇家。既然连皇家的大王爷都这样了,他们还有什么理由不做?
黄锦干脆利落地道:“启禀大王爷,小人这次带的内侍不多,宫里学堂出来的,总共不到十个,加上他们下面的孩子们,也不到半百之数。不过小人这次带的侍卫,大王爷可以放心使唤。他们都是正经的锦衣卫卫士。”
“北镇抚司?”
“是。”
“也行。”朱厚烨道,“不过,你们还真是喜欢养干儿子干孙子啊。”
“这,回大王爷,奴婢都是无根之人,这,这才看重这些。”
朱厚烨道:“别的,我就不多说了。记住,你们在欧罗巴,不但是我的脸面,也是大明的脸面,嘉靖皇爷的脸面。所以,以后行礼就别趴着了,这边不兴双膝着地,更别说趴在地上的跪拜礼。没的让这边的人不懂礼节反而看轻了你们。武官可以行军礼,其他人一律叉手礼。女人可以用万福礼。趁眼下这段时日,先把这礼给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