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样的情况下,威廉竟然接受邀请, 打算参加朱厚烨公馆的新年晚宴?这可是大事!
要知道, 宫廷里的圣诞宴会和新年宴会都有特殊的意义,尤其是新年的宴会, 它在这个时代往往代表着贵族对领主的效忠!
所以1529年荷兰阿姆斯特丹领主公馆的新年晚宴注定了备受瞩目。
当克罗伊家族的马车在公馆门口停下的时候, 很多人都投来了目光, 大家都在好奇, 今天会出场的,到底是侄子菲利普还是威廉·德·克罗伊本人。
而当威廉·德·克罗伊踏出马车的时候,人群里小小地发出了一阵惊叹。
“真是好手段啊~!”
“谁说不是呢?”
女人们在羽毛扇后面, 男人们在折扇后面,小声地交流着意见。
因为朱厚烨,荷兰的上流社会开始流行折扇。
无视这些或探究或审视的目光, 威廉选择了位置站定。
中世纪跟十九世纪的西方礼仪最大的不同, 就是, 十九世纪以后,更准确地说, 法国大革命砍了国王和王后的脑袋以后,统治阶级终于意识到了人民的力量,开始讲究绅士和风度了,所以十九世纪开始,宫廷宴会上,即便是国王和王后都要站在门口迎接宾客。
而在十六世纪,还没有彻底走出中世纪的十六世纪上半叶,这个时期的欧罗巴各国讲究的是尊王。所以各国通行的礼节就是:贵族们排排站,对着走过的君主行礼。
男士们如果戴了帽子就必须脱帽,女士们则行屈膝礼。
礼节是时代的缩影,固然朱厚烨很不习惯也不喜欢这样的礼节,他也必须按照这个时代的规矩来。
所以威廉很快就看到朱厚烨带着一群侍从从人群中经过。
“殿下。”
朱厚烨经过的地方,贵族们纷纷行礼,而朱厚烨则会停留下来跟他们每一个人交谈一下,贵族的名字,庄园特色和领地特产,朱厚烨信手拈来,让效忠他的贵族激动得无以复加:宫廷里来来去去的贵族实在是太多了,能让君主记住,就是一个资本。
而对于那些还没有宣誓效忠他、背地里有着各种打算的贵族们来说,朱厚烨对他们的家族、他们的领地、他们的庄园有着如此清楚地了解,就是一种无声的威压。
就仿佛在审视着他们,评估着他们,盘算着什么时候收拾他们一样。
在这样的氛围里面,越来越多的人把视线投向威廉·德·克罗伊。
显然,大家都想看看他的应对。
这条人体步道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很快朱厚烨就来到了威廉和菲利普这对叔侄面前。
“殿下。”
按照礼节,叔侄俩双双行礼。
“克罗伊阁下,您的身体好些了吗?”
“是的,好多了。多谢殿下的辅助治疗食谱,让我明白,原来治病并不需要跟受刑一样吃苦。”
这话一出,很多不太擅长掩饰自己的贵族当即色变。
朱厚烨笑道:“是啊,失败是成功之母,这句话在医学领域里尤为现实。倒是近年来的欧罗巴医学界,让我看不懂。我真没有想到阁下愿意相信我,使用我故乡的食物辅助治疗方式。”
威廉道:“殿下,您是一位仁慈又可敬的对手。”
您不会使用卑劣的暗杀手段,您只会用您的王者气度堂堂正正、真正地折服我。
同时,您也是一位可怕的敌人。
听到叔父这样说,菲利普的腰弯得更低了。
其实他很庆幸,自己只是贵族而不是君主。
朱厚烨矜持地颔首,继续往前。大约三个人后,那位向他行礼的年轻人,他就疑惑了,因为他不认识。
朱厚烨迅速又仔细地扫过对方的衣着,从这个人的袍服和首饰以及鞋子寻找相关信息。
这个人的衣服很体面,首饰看着不起眼而且数量很少,不过并不能说明什么,唯有鞋子上的泥,给了朱厚烨足够的信息。
这是一个年轻的学者,而不是什么贵族。
“先生是第一次来荷兰吗?”
“是,是的,殿下。”这个二十来岁的青年看上去很激动,涨得的通红的脸庞因为没有胡须,显得更加青涩。只听他结结巴巴地道:“我是加尔文,约翰·加尔文,我来自法兰西,刚刚获得硕士学位。我,请问殿下,您是否知道荷兰的乞讨者越来越多这件事?”
人群里立刻传来了嗡嗡声,贵族们议论纷纷,互相打听加尔文的来历。
朱厚烨答道:“我知道。这些乞讨者大多来自于德意志地区,而且大多数是破产者。关于这件事,议院正在讨论中,具体方案还没有送到我面前。”
加尔文忍着怒气道:“您就不能做些什么吗?”
知道了还什么都不做?
这位殿下真的仁慈吗?
朱厚烨道:“我打算提早修建我的官邸,用以工代赈的方式安置这些流民。”
“以工代赈?”
议论声更大了。
别说是加尔文,对于今天在场的诸多贵族来说,他们也是第一次听说这个词。
“是的。”
加尔文道:“非常抱歉,殿下,我能请问一下什么是以工代赈吗?”
朱厚烨道:“就是以安排工作的方式取代直接赈济食物和钱财的方式。传统的赈济方式往往是一次性拨款,对于国家财政来说是一种负担。而且大量的钱款聚集在一处,不可避免地会产生贪污和腐败问题。而贫民因为是被施舍的一方,一般不敢主动争取。对比之下,以工代赈的优点是很直观的,因为是自己辛苦劳作换来的食物和工钱,工人可以理直气壮为自己争取。而对于国家来说,因为不是一次性钱款,财政压力不会那么大,更重要的是,以工代赈可以把不安定的乞讨者变成国家建设必须的劳动力,对于国家建设和国家财政运转的好处更加长久且健康。”
加尔文愣住了。
他担心的贪污和腐败问题,对方考虑过了;他没有想过的国家财政压力和运转问题,对方也考虑过了;就连他完全忽略的人民的反应,对方也有考量。
他脱口而出,道:“那么请问殿下,您知不知道教会的济贫院?”
“你想说的,是济贫院背后的贪污问题,是吗?”
“是的。”
朱厚烨道:“很抱歉,我是荷兰的大公爵没有错,但济贫院是教会的附属机构,它不归我管。”
“您就不能做些什么吗?”
“很抱歉,不能。这是原则问题,先生。世俗的事情归世俗,宗教的事情归宗教。在我要求领主的权力必须得到尊重的时候,我也必须尊重教会的权力。”
这……
加尔文本来还想再说什么,但是朱厚烨已经走开了。
更重要的一点是,加尔文听清楚了朱厚烨的主张。
其实朱厚烨并不了解这个时代,也不了解这个时代的天主教。
更准确地说,十六世纪初的天主教跟数百年后的天主教有着本质的区别,那就是,十六世纪的天主教要求人们顺从罗马。因为按照这个时代的教义,只有罗马教廷的教宗有权力解释福音书,其他人没有这个资格。
朱厚烨的主张,世俗的事情归世俗,宗教的问题归教堂,其实已经冒犯了罗马教廷的教义。
也就是说,朱厚烨根本就不是什么虔诚的天主教徒。他只不过用自己不懂拉丁文为名,掩盖了这一点而已。
至于罗马方面,显然是因为拯救罗马的功劳巨大,以及朱厚烨在罗马表现得十分虔诚,因此没有计较而已。
不得不说,克雷芒七世这个人有诸多缺点,而且优柔寡断,但他很识时务,没有公开、当众否定朱厚烨的主张。
看到朱厚烨虔诚地去每一座教堂,跟普通信徒一样打扫教堂的台阶,他就相当宽容且识趣地当做朱厚烨只是不太懂欧罗巴和天主教的规矩。
而且这个时代的天主教信仰,其实很多时候非常浮于表面。只要坚持做弥撒、愿意动手制作十字架,就是信徒,至于教徒是否真的理解教义,那不重要。
问题是,这个时代有太多太多的人公开质疑罗马教廷宣布的教义,马丁路德的信徒也越来越多,罗马已经自顾不暇。在这样的情况下,面临重兵在握的朱厚烨,刚刚饱受摧残的罗马根本就不可能这么不识趣地公开否定。
而且领主要求领主的合法权益受到尊重,这个要求本来就是合情合法合理的。
没有公开否定就是默许。
因为罗马教廷没有公开否定,也没有让朱厚烨改口,所以朱厚烨才得以公开表示自己的主张。
罗马都没有否定朱厚烨、让朱厚烨改口了,荷兰的主教们又怎么可能让朱厚烨改口?尤其是最重要的乌得勒支主教还是朱厚烨曾经的神甫的情况下。
但是加尔文听出来了,朱厚烨的本质上是一个新教徒。
第161章 人头税
朱厚烨跟加尔文的对话, 威廉·德·克罗伊和菲利普·德·克罗伊听得清清楚楚,菲利普本就有疑惑,见朱厚烨如此, 就忍不住想请教叔父, 却被威廉制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