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抱歉这么晚来打扰您，尊敬的瑞德亲王殿下，”托马斯·摩尔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静而睿智，“我有迫不得已的理由。我能进去吗？”
“哦，当然。”
换成别人，朱厚烨才不会这么好说话。虽然两人的三观截然不同，但是托马斯·摩尔是一个可靠又可敬的人，三年来，他的所作所为，朱厚烨都看在眼里。
换成其他人，朱厚烨才不会这么轻易地开门。
请托马斯·摩尔入内落座，朱厚烨道：“葡萄酒还是果汁？”
“我跟亲王一样就可以了。”看着朱厚烨为他端来甜菜汁，托马斯·摩尔道了谢，道：“我是不是打扰了您？”
他看到了小桌上的两封带着火漆封印的信。
“哦，没什么。只是萨伏伊的路易丝殿下和纳瓦拉的玛格丽特殿下的来信。”
听说是两位贵妇人的来信，托马斯·摩尔立刻移开了视线。
在这个时代，过于关注贵妇人们的社交往来，是不道德的行为。
只听托马斯·摩尔道：“亲王殿下，您已经一个月没有进宫了，不知道您是否知道，王后殿下的处境越来越艰难？”
“安妮在信里跟我说过。因为王后殿下在宫里的影响力迅速收缩，她受到的骚扰也越来越多。她有些疲于应付。”
“那么，您就不做些什么吗？”托马斯·摩尔急道。
“什么？”朱厚烨表示不明白。
托马斯·摩尔正想开口，却再度传来了敲门声。这一次进来的，却是国王亨利八世。
亨利八世一看到托马斯·摩尔，就挑了挑眉，道：“原来是托马斯！”
他的声音一波三折，就如同他对托马斯·摩尔的来意一清二楚一样。
托马斯·摩尔是一个虔诚的教徒，常年来又刻意跟亨利八世的朝廷保持距离，亨利八世想不到，除了他跟凯瑟琳的离婚官司之外，还有人能值得这位英格兰著名的学者这么费尽。
亨利八世道：“哦，两位方才在说什么？继续啊！继续！不介意我旁听吧？”
第098章 保密失败的密谈
托马斯·摩尔犹豫了一下, 正要开口，朱厚烨已经先道：“陛下，托马斯·摩尔爵士十分关心王后殿下, 不过我被萨伏伊的路易丝殿下的信牵制住了心神, 一直鸡同鸭讲。让陛下见笑了。”
“路易丝？弗朗索瓦的母亲？”
“是的。”
“那倒是一位可敬的贵妇人。难道亲王喜欢年纪大一点的女士？”
“路易丝殿下是法兰西宫廷的太阳, 就如同凯瑟琳王后殿下在英格兰的宫廷里一样。只是她的请求让我非常为难。陛下可以看看她的信件。”说着, 朱厚烨就把路易丝的信递了过去。
亨利八世愣了愣，这才接过去。
托马斯·摩尔的诧异，亨利八世已经无暇顾及, 因为他被路易丝的信件给吸引住了。
亨利八世是国王，而且还是在位二十年的国王。即便在过去的二十年里, 他把大部分国政都交给了他的掌玺大臣沃尔西, 他依旧是一位国王。
就是因为亨利八世是天主教国家的国王，他才如此不敢置信。
仔仔细细地把这封信前前后后读了三遍, 亨利八世这才抬起了头。
他看着朱厚烨好一会儿才道：“路易丝是一位可敬的母亲, 只可惜, 她有个不成器的儿子。”
英法日常互损。
对于法兰西王冠的诉求让亨利八世不会轻易放过任何损弗朗索瓦一把的机会。
朱厚烨道：“这就是我难以下决心的地方。陛下, 我遵从您的意志。”
“遵从我的意志？”
“是的。无论是联合西班牙瓜分法兰西，还是联合法兰西抵御日渐强大的西班牙，我都遵循您的意志。因为您才是英格兰的国王。”
亨利八世道：“瑞德亲王, ”
“是的，国王陛下。”
“我从来没有从你的口中听到过，我是法兰西的国王。”
“国王陛下想听真话？”
“当然。”
“那么, 请国王陛下先宽恕我的冒犯。”
“当然。”
“还有发誓自己不会对我大发雷霆。”
亨利八世看了看托马斯·摩尔, 道：“我发誓。托马斯·摩尔爵士便是证人。”
“好吧。国王陛下, 请恕我直言，在我看来, 当卡洛斯头戴上西班牙国王和神圣罗马帝国皇帝的王冠之后，英格兰还想着跟西班牙一起瓜分法兰西，是最愚蠢的选择。因为法兰西一旦被瓜分，那么欧罗巴三大强国就变成了两个，而且都属于皇帝卡洛斯。那时候，无人再能抵挡卡洛斯的脚步，他会一步步地吞并所有的国家！丹麦、匈牙利、纳瓦拉，当然，还有英格兰，毫无疑问！”
亨利八世还没有开口，托马斯·摩尔已经先跳了起来：“怎么可能！”
“国王陛下没有合法的男嗣，只要陛下去见了上帝，皇帝卡洛斯就能通过操纵玛丽公主的婚姻的方式，得到英格兰。比方说，把玛丽公主许配给他未来的长子。”朱厚烨道，“我不知道国王陛下和英格兰的贵族们为什么对皇帝卡洛斯全无提防。反正在我的故乡，暗杀的手段从来是层出不穷的。”
亨利八世道：“我知道，就跟奥斯曼的苏丹一样。每一位奥斯曼苏丹上位的时候，会把自己的异母兄弟姐妹杀光。”
“哦，奥斯曼人是这么做的吗？我们不会做得这么过分。”朱厚烨道，“在我的故乡，王位之争过后，失败者如果声名狼藉，那么毫无疑问，他和他的家人会被处死。这种情况下，王室旁支的宗亲们也好，还是贵族、大臣们也罢，都不会有异议。但是，如果失败者名声很好，新君是不可能直接将失败者公开处刑。通常方法有两个，一个是让当事人直接病逝，一个是把当事人秘密流放。当然，这两种办法，无论是哪一种，新君都必须照顾好失败者的家人。否则，新君就会落下一个残暴的名声，在道德上被臣民和政敌诟病，情况严重的话，有可能影响到中央集权。”
“中央集权？”亨利八世隐隐觉得，这个词非常重要。
“是的。对应过来，就是‘王室是狭小的’。在我的故乡，王权被制约的历史非常漫长，历代君王们为了维护自己的王权也是无所不用其极，以致于王权的维护方面故事，几乎可以写上好几本书。其中精妙的手段和计策，甚至可以说是艺术。抱歉，离题了。”朱厚烨道，“在我看来，西班牙强大，而且哈布斯堡家族野心勃勃，一心想一统欧罗巴。所以，任何扳倒西班牙的敌人的行为，就等同于增强西班牙。所以我不明白，到底是谁，在国王陛下进言，让国王陛下跟西班牙联盟，甚至为皇帝提供的大笔的军费，帮助西班牙攻打法兰西的？难道欧罗巴这边没有唇亡齿寒的故事吗？”
唇亡齿寒？
这个词组看着简单粗暴，可是只要细细品去，以托马斯·摩尔和亨利八世的修养，就是不用解释，他们都能理解这个词组的含义。
托马斯·摩尔道：“所以，亲王殿下认为，应该帮助法兰西？”
“不，准确地说，不是帮助法兰西，而是在英格兰准备好之前，让昂古莱姆王朝继续在法兰西蹦跶，让他们用昂古莱姆家族的财力和人力帮助我们顶在前面。只有哈布斯堡家族和瓦卢瓦家族打得你死我活，英格兰才有喘息之机。”
托马斯·摩尔灵光一闪，道：“这就是您不反对国王陛下离婚的原因！”
朱厚烨道：“是的。”
“可是，可是，天主庇佑国王，也庇护国王的婚姻。”
“问题是，现在摆放在英格兰上上下下面前的是，亨利八世国王的婚姻，跟国王陛下的圣职发生了冲突！”朱厚烨道，“托马斯·摩尔爵士，我说过，我是不读福音书的。因为我不懂拉丁文，我也不知道在翻译的过程中，那些神甫会不会使用偏向于自己的立场的用词来误导我。在我看来，国王陛下的婚姻为什么会跟国王陛下的圣职发生了冲突，那是天主的安排，是神学家需要思考、解决的问题。我不是神学家，也不是神职人员，这种哲学问题对于我来说，已经超过我的权责范围。作为英格兰的领主，我认为，国王陛下的圣职位于这些问题的第一位，正如国王陛下的婚姻有一部分是为了国王陛下的圣职需要而存在一样。”
托马斯·摩尔直接懵了。
他结结巴巴地道：“那，也，也就是说，您认为国王陛下和王后殿下的婚姻妨碍了国王陛下的圣职？”
朱厚烨答道：“从目前来说，只是间接。但是我不保证，伴随着事态的发展，会不会有更多不好的事情发生。”
“不好的事情？你是说，国王陛下与王后殿下的婚姻会越来越……”
“是的。因为皇帝的军队实在是太强大了。”
“太强大？”
“是的。我曾经给跟国王陛下打过赌，赌皇帝的军队会洗劫罗马，囚·禁教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