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晴芳拔高的声音刺破了温侬短暂的出神,她扭回头, 对上温晴芳不耐的眼神。
“听到了, 小姨。”温侬轻声应道。
温晴芳撇撇嘴,继续她的训诫:“到了家勤快点,眼里要有活儿, 见着你姨父要叫人,别闷葫芦似的,我们家条件也就那样, 平白多张嘴吃饭,你心里得有点数,要知道感恩,听见没?你妈出了那档子事,也就我们还肯接手你这个麻烦……”
温侬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紧了行李袋的提手,指甲陷入编织物的缝隙里。
温雪萍用一把水果刀结束了长期家暴的父亲,最终换来了十二年的牢狱之刑。
这些变故在温晴芳嘴里,轻飘飘地成了那档子事,而自己,则成了需要被感恩戴德接收的麻烦。
但她不能有脾气。
寄人篱下就要有寄人篱下的眼力。
她喉咙发紧,只低低重复:“知道了。”
公交车在一个热闹的街口停下。
温晴芳经营的烧烤店就在眼前,塑料桌椅歪歪扭扭地摆了一地,还没到正式饭点,已有几个赤膊的男人坐在那里喝酒侃大山。
温侬的行李被随意放到收银台后面,温侬甚至没来得及反应,怀里就被塞进一个摆满了烤肉的烤盘。
“把这些串给三号桌端去,小心点,别毛手毛脚打翻了。”邬志国的指令说得随意,仿佛早已这样使唤她千百遍。
烤盘很沉,沉得温侬纤细的腕子微微发抖。
温侬抿了抿唇,垂眸穿梭在小小店铺的狭窄空间里,这一开始,就是七个小时没停歇。
秋意凉,可汗水却濡湿了额发,黏在皮肤上。
回到温晴芳家住的单元楼,已是深夜。
老旧的楼道声控灯忽明忽灭,温晴芳的钥匙刚插进锁孔,门就从里面被猛地拉开,一个皮球挟着风声直直砸在温侬的额头上,咚的一声闷响。
她眼前黑了一瞬,钝痛迅速蔓延开。
“哈哈哈,命中目标。”小表弟邬耀扬拍着手蹦跳欢呼。
温晴芳看到捂着额头的温侬,眉头立刻拧紧:“你怎么搞的,这么大个人了,连个球都躲不开,真是够笨的。”
邬志国率先进门,瞥了她一眼,语气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嘲讽:“在店里就瞅出来了,端个盘子都笨手笨脚,一点都不机灵。哎,我说,你学习怎么样啊?别到时候书读不下去,白白浪费钱,不行就早点打算,辍学找个活儿干也能帮衬家里。”
额头的痛感和这些话交织在一起,温侬放下手,努力让声音平稳:“对不起,我下次注意。”
说罢顿了两秒,又挤出一个乖乖的笑容:“我也会好好念书的。”
温晴芳摆摆手,示意她感觉回屋吧。
温侬点头,抬脚走向她住的房间,推开房门,震耳欲聋的音乐声浪扑面袭来,充斥了整个房间。
电脑音箱里正声嘶力竭地唱着:“你在看孤独的风景,逃离有我的回忆,我爱唱歌给你听,你是否还能记起……”
企鹅号消息的“咳咳”提示音此起彼伏,邬南戴着耳机,一边和电话那头的人娇笑着聊天,一边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打,对进门的温侬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靠墙摆着铺了一层薄薄垫子的简易床,比沙发宽不了多少。
温侬低声喊了句:“姐。”
对方毫无回应。
音乐声、笑声、聊天声继续。
温侬默默地从行李袋里翻出洗漱用品和睡衣,浴室的花洒水流细弱,她用力搓洗着头发和身体,试图洗掉那股沾满发丝的烧烤味。
温晴芳在外面大声催促:“还没洗完呀,省着点吧,水费不用钱啊。”
她深吸一口气,迅速洗完擦干身子,换上睡衣。
面对镜子,她抬手抹开上面的白雾,看到自己苍白的湿漉漉的脸,额角被球砸中的地方微微泛红。
她的眼眶不受控制地漫上水汽,一片通红,她死死咬住下唇,仰起脸,硬生生把那股酸涩逼了回去。
这一晚,她躺在陌生的床垫上,听着隔壁床上邬南终于消停后细微的鼾声,以及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明天是周一,是她去新学校报到的日子。
她需要睡眠。
青城三中的教学楼是有些年头的红砖房,爬满了深绿的爬山虎,秋风吹过,叶片翻涌如同波浪。
晨读时分,各个教室里传出参差不齐的朗读声。
温侬的新班主任是位姓陈的年轻男老师,戴着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
他领着温侬走到高一(七)班门口,示意她稍等,然后推门进去,教室里的朗读声像被掐断了电源,瞬间就消失了。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朝门口投射过来,好奇地、打量地、漫不经心地,温侬垂眸,淡淡地避开这注视。
“同学们,安静一下,今天我们班来了一位新同学,大家欢迎。”陈老师的声音温和,“来,自我介绍一下吧。”
温侬走进教室,到讲台旁站定,轻声对大家说:“大家好,我叫温侬。”
“欢迎温柔同学~”
她这边话音还没落地,教室最后排的角落,突然响起一个刚睡醒般,慵懒又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拖长调子。
讲话的男生,头发是时下男生流行的三分碎盖,黑而蓬松,几缕不听话地搭在眉骨上,眉眼生得极其疏朗,眼尾微微上扬,带着点未散的睡意和浑然天成的痞气。
温侬看着他,不知道怎么耳尖就热了。
她略微顿了一下,淡声说:“是侬……就是吴语里‘你我他’的意思。”
“噗——”
“哈哈哈!”
可她的解释早被全班的哄笑声掩盖,男生应该是班里一呼百应的人物,所以他的玩笑,即便不好笑,也总有人跟着笑。
温侬再看那男生,他根本没看讲台上窘迫不堪的她,早就转过头去,用胳膊肘撞了撞同桌,低声说了句什么,两人一起笑得肩膀抖动。
他前排的女生转了一百八十度,扶着他的桌子对他说着什么,他懒洋洋地笑着,露出一点点洁白的牙齿。
温侬自讨没趣地垂下眼,视线落在讲台边缘贴着的座位表上——周西凛。
原来他叫周西凛。
很好听的名字,带着一种冷冽又张扬的矛盾感,像他这个人。
后来,他们同窗一年。
他家世显赫,眉眼俊逸,为人放浪形骸,从不缺女生前仆后继,总是爱穿黑衣,却遮不住满身耀眼。
与瘦弱,贫穷,寄人篱下的她是两个世界的人。
过了许多年以后,回想起往日种种,她总觉得,她的青春就是从这一刻开始的。
因为就在这一刻,他硬生生地闯进了她的眼睛,住进了她兵荒马乱的青春里。
……
陈老师将温侬安排在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和周西凛的座位之间,隔了整整四个人。
这是一个既能观察到他又不至于太明显的距离,她很快就摸清了他的些许规律——
上课大多时候在睡觉,侧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浓密的黑发和一小截高挺的鼻梁。
偶尔醒了,会单手掌着腮,指尖无意识地转着笔,眼神放空地望着窗外,或者漫不经心地和同桌前后桌低声插科打诨。
他还会转魔方,有时他会从桌肚里摸出一个魔方,手指修长灵活,咔哒咔哒,三两下就能将混乱的颜色归位,然后随手扔回桌肚,发出不耐烦的轻响。
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弧度带着点坏,眼里像落进了细碎的阳光,但不亮,她有些疑惑,不明白他这样的人眼里为什么会没有光。
温侬发现自己看教室后方挂钟的次数变得异常频繁。
每一次侧头望去,视线总会佯装不经意地掠过那个方向。
看他趴在桌上睡觉时肩背拉出的线条,看他和女生说笑时喉结滚动的样子,看他随性捋头发时微微蹙起的眉头……
不知不觉,最后一节自习课的铃声响起,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几乎是在铃声炸响的同一秒,周西凛风风火火地撞开椅子,在一片桌椅碰撞声和笑骂声中,和班里那个叫程藿的男生勾肩搭背冲出后门。
温侬慢吞吞收拾书包。
“温侬?”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温侬抬起头,是坐在周西凛前面,经常一百八十度转身和他说话的女生。
她也是班里的正班长,姓姬,单名一个玉字,名字很好记,长相也有特点,鼻尖一颗黑痣,笑起来灵动俏皮。
周西凛有时嫌她转过来说话碍事,会毫不客气地用脚踢她的凳子腿,她也只是回头嗔怪地瞪他一眼,并不真的生气。
“白天没来得及跟你说话。”姬玉笑起来很是可亲,“忘了问你,咱们班现在值日生安排,二组和四组都各缺一个人,你想去哪个组?”
温侬想了想,随口说:“四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