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的她和江煜还不熟，每次开口前都要考虑措辞是否合适，想来也是有趣。
黎千暮突然来了兴致，从身旁抽了张纯白的纸，提笔构型，照着解刨图临摹。
伴随着窗外呼呼的风声，她挥动手中的笔，仿佛回到了当年那间美术教室。
……
江煜下手术台时已过零点，他回到办公室，正要开门，就发现地缝处隐约透着光亮。
屋子里有人。
意识到这点，他神色微怔，心底浮上一个猜测。
江煜推开门，一进屋，就看到桌上趴着一道熟悉的身影，他的指尖动了动，心软得仿佛化成了一滩水。
原来，有人等是这样的感觉。
做完手术，等待他的不是一间冰冰凉凉的办公室，而是自己心心念念的人，这对他来说是全新的体验。
江煜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嘴角遏制不住地上扬，怕吵醒那熟睡的人，特意放轻脚步，走到她身边。
黎千暮的头埋在臂弯，只露出小半张脸，发丝沾在她的颈侧，随着呼吸的频率小幅度晃动着。
她手里握着笔，胳膊下似乎垫着一张纸，依稀能看到白色的一角。
江煜将她的发丝拨到一边，一点一点地抽出胳膊下那张白纸。
看清纸上的内容后，他忍俊不禁，眼底浮上笑意。
黎千暮在睡梦间听到动静，皱了皱眉，半晌，才缓缓抬起头。
她还不能很好地适应光线，下意识抬手捂住眼睛，声音发哑，含糊不清，“手术结束了？”
江煜“嗯”了一声，趁她没注意，将她的“作品”收进外套口袋，开口问道：“你怎么过来了？”
黎千暮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清醒了几分后，浅笑着说：“当然是来接你下班啊。”
江煜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他牵起黎千暮的手，缓缓道：“好，我们回家。”
作者有话说：
写到最后一段，我又去看了小黎到医学院借人体骨架的那章，整体感受就是——他们那时候好不熟哦哈哈哈哈。
抱歉抱歉，忘记设定时了，一直没发出来。
第80章 校庆
虞城会场
场馆正前方的LED显示屏上写着“遇见大师——Donald Wolly的景观设计之路”这几个大字。
黎千暮按照号码牌找到位置, 坐下后，打开工作人员塞给她的导览，仔细浏览起来。
会场人来人往, 时不时地传来几声低语, 等到快开场时才渐渐安静了下来。
“接下来, 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今天的嘉宾，Donald先生。”
主持人悦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黎千暮抬起头, 看到一位金发碧眼、轮廓立体的中年男人, 他的脸上洋溢着热情的微笑, 正大步走向舞台中央。
Donald接过话筒，环视一圈, “朋友们早上好，很高兴大家能来参加我的讲座。今天依旧用一个老问题开场, 大家觉得景观是什么？”
台下有几个人举手, 说了自己的见解。
Donald笑着点头，回到原先的位置, 继续道：“感谢大家的配合。曾经我有一个学生说景观是回忆的载体, 我觉得有几分道理，所以今天讲座的主题就是——景观与城市记忆, 首先来分享一下我的个人经历……”
黎千暮听得入神，都没注意到这时身旁多了一个人。
讲座持续了三小时, 其中不乏有行业的前瞻性观点和思路，让人听了收获颇深。
主持人宣布结束后, 观众依次离席。
黎千暮捡起地面上散落的纸巾，准备往外走, 可隔壁座位上的人似乎没有要让开的意思, 依旧翘个二郎腿, 一动不动。
“先生，麻烦让……”她皱眉，生硬地开口，话说到一半，看清眼前的人后，愣住了。
她身边坐了一位鼻梁高挺、眉眼深邃的男人，穿着一袭拼接款风衣，头发微卷，随意地扎在脑后。
“哟。”男人迎上她的视线，面无表情地开口。
黎千暮有些无语，“你怎么坐在这里？”
霍斯放下翘起的腿，理了理衣摆，淡淡道：“帮Donald来堵你。”
黎千暮了然，朝四下看去，没说话。
Donald站在距离他们不远处，被一群人围着，看样子一时半会儿应该走不开。
“我觉得你这人挺奇怪的，”霍斯目视前方，缓缓道，“拿到宾大的offer却不去；毕业答辩也不回学校，让作品连个评奖的资格的都没有；Donald向你抛来了橄榄枝，你倒好，直接拒绝……其他人可遇不可求的三个机会，都被你轻易放弃了，真不懂你是怎么想的。”
他的眼皮耷拉着，眉宇间透着几分困倦。
“你知道得还挺清楚。”黎千暮的目光落在别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起伏，仿佛霍斯口中的人不是她一般。
“院里都传遍了，”霍斯双手抱臂，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模仿那些人说闲话时的语气，“当年在ifla大赛上崭露头角的新星，如今只能在设计公司接商业化的订单……他们是这么说的。生气吗？”
“都是实话，有什么好生气的。”黎千暮扯出一个笑，自嘲道。
霍斯的指尖在臂弯点了点，又问：“那你后悔吗？”
后悔吗？黎千暮问自己。
感情上或许有过，但当时的她，除了放弃那些机会，似乎也没别的选择。
“大部分的景观设计师不都和我一样吗？只不过是进企业还是编制的区别罢了。你不能要求每个人都像你这样，年纪轻轻就在业界尽显风光。就算我当年没放弃，也不能保证一定会有所成就。”黎千暮没正面回答他的问题，但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显。
“你可以，”霍斯说这话时，语气异常坚定，他顿了顿，继续道，“回国前，戴兴阳给我看了你的毕设，他对这个项目一直很惋惜，问我有没有机会重启。我答应了。”
“什么意思？”黎千暮指尖动了动，神色微怔。
霍斯看向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想重启青桥，让它成为现实。”
“我知道以你家的财力，随时可以将它投入建设，但这样一来，青桥只会沦为黎氏商业版图中一个微不足道的部分。只有由我发起，才不会违背你最初公益的设计理念。”
“这个机会，你想抓住吗？”
黎千暮听着耳边的话，脑海中浮现出种种念头，最后只问了一句，“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霍斯嘴角扬起一抹玩味的笑，“不想看到ifla特奖的获得者混成你现在这个样子。”
黎千暮哑口无言。
“没几天就是校庆，到时候戴兴阳会具体说这件事，你先考虑。”霍斯起身，看向不远处的Donald，“他们差不多聊结束了，过去吧。”
待Donald身边的人散尽后，黎千暮上前和他打了声招呼。
Donald一脸惊喜，寒暄了几句，把话题转到她近期的作品上，指出值得改进的点和几处不错的构想。
黎千暮深受启发，回家后，按照Donald的建议把细节润色聊一遍，整体果然比先前好了许多。
江煜回家时，看她盘腿坐在地毯上，一脸严肃地盯着电脑屏幕，手里的鼠标时不时地发出“嗒嗒”声，好奇道：“不是说休息吗，怎么又开始工作了？”
黎千暮从屏幕间抬起头，解释说：“今天教授指点了我两句，想趁着还没忘，赶紧复盘一下。”
江煜“嗯”了一声，扯开领带，在沙发上坐下。
黎千暮继续手边的动作，“周六校庆，你准备回冀大看看吗？”
“去吧，顺便拜访吴教授。”江煜半倚在靠背上，合上眼睛，缓缓道。
半晌，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眸微抬，“除夕陪我回家一趟。”
黎千暮握着鼠标的手顿住，偏头看向江煜，“这不合适吧？”
“只是吃顿饭，不在那儿过夜。”
黎千暮不轻不重地“哦”了一声，收回视线，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设计图上。
江煜看着她脑后柔顺的发丝，暗暗叹了口气。
回国那天，艾瑾送他们到院门口，对黎千暮说了一句，“千暮，除夕别再过来了，来回跑太辛苦，好好陪你爸过个年吧。”
黎千暮嘴上应下了，眉眼间却透着一丝抗拒。
他大概能猜得到原因。
在黎家过年就意味着要回老宅，要面对文老太太和她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会抗拒也是情有可原。
江煜不希望她经历这些，便找了个借口将她带在身边。
深冬，寒意渐浓。
如果说虞城的冷沁入骨髓，那冀州的冷，则像是用小刀剜着皮肉，疼得人浑身刺痛。
黎千暮多年未经历过冀州的冬天，刚下飞机时还有些不适应，一直躲在江煜背后，让他帮忙挡风。
“你还可以再过分一点。”江煜回头看了她一眼，调侃道。
话虽然这么说，他还是往一旁挪了挪，将身后的人挡得更严实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