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千暮说完,便要拉着江煜一起走。
“小煜先等等,我有话对你说。”艾瑾抬眸,静静地看向对面的人。
黎千暮猜不透艾瑾会说些什么,内心的担忧又加重了几分,但她不能硬赖着不动,只好朝后院的方向走去,还时不时地回头看一眼。
江煜和艾瑾对坐着,态度不卑不亢,谦逊有礼,“艾姨,您想说什么?”
艾瑾抿了口红茶,“小煜,阿姨要和你道个歉,当年自私地带走了千暮,如果不是我的话,你们根本不会分开。”
江煜眸光颤了颤,没说话。
“那时候我只想着自己,想要尽快逃离虞城,逃离有人认识我的地方。没考虑过千暮也有爱的人,有想去的学校,就这么硬生生地让她陪着我同过去斩断了联系,”艾瑾摩挲着茶杯的外沿,继续道,“我只看到自己的痛苦,没意识到千暮替我承担了一半……”
江煜喉结上下滚动着,胸口闷得有些喘不过气,但眼前这位是千暮的母亲,是一个在一夕之间失去了梦想的可怜人,他无法去埋怨、去指责,最后只能低哑着嗓音说:“都是过去的事了。”
“你们既然重新在一起了,就好好地走下去,不要重蹈我和她爸爸的覆辙。有不满、有想法都要及时说出来,不要积攒到某一天,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这话不是针对你说的,一会儿我也会和千暮说一遍,这是我作为过来人能给你们的最大的忠告。”艾瑾的手虚虚地搭在靠枕上,说话时,似是回忆起了什么,指尖动了动。
“明白了。”
艾瑾点头,把杯子放回到茶几上,抬手往一旁指了指,“去找千暮吧。”
江煜“嗯”了一声,起身系上外套的扣子,朝后院的方向走去。
院子里矗立着一颗三米高的圣诞树,墨绿的枝叶上能看见淡淡的白,仿佛是覆盖了一层薄雪。
树周缠绕着灯带和金色的装饰球,黎千暮站在梯子上,手里拿着一盏巴掌大星星灯,踮起脚尖,试图把灯挂在圣诞树的顶端。
江煜一出门就看到这幅画面,额角跳了跳,上前扶住梯子,声音有些生硬,“千暮,下来。”
黎千暮突然听到有人叫她,被吓了一跳,险些没站稳,幸好及时扶住了树干,才没失足掉下去。
江煜呼吸一滞,脸瞬间白了几分。
黎千暮沿着梯子回到地面,拍了拍掌心的灰,“怎么了吗?”
江煜接过她手里的星星灯,语气放软了些,还带着一丝无奈,“我来。”
他连上几级台阶,把灯挂好后,直接从另一侧跳了下来,淡淡地说了句,“回屋吧,外面冷。”
伦敦的天气向来阴晴不定,刚刚还是大晴天,不知不觉间飘起了雾气,此刻屋外已是伸手不见五指的状态。
黎千暮这次来英国,除了陪艾瑾过节,还有一个目的——把这些年画的图打包带回国。
虽然不是什么大作,但她也舍不得把它们扔在阁楼发霉。
黎千暮扇了扇眼前的粉尘,转过头对身后的人说:“这儿灰大,把口罩戴上,别被……”
话还没说完,她就连咳了几声,俨然是一副被呛到的样子。
江煜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把黎千暮拉到一边,顺手将她的口罩往上提了提,低声道:“你在这好好站着,我来收拾。”
“辛苦你了。”黎千暮也不客气,眉眼弯起,不用看也知道她被遮住的半张脸是什么表情。
江煜脱下外套,“帮我拿着。”
黎千暮恭敬地接过。
江煜把同样尺寸的画堆叠在一起,统一装进提前准备好的纸箱,收拾完大部分后,目光落在墙角那块一米宽的画板上。
他上前掀开遮光布,当看到画布上的内容时,整个人愣在原地。
那上头画着的,是他的人像,笔触有新有旧,一看就是历经多年才得以完成。
江煜仔细观察着每一处细节,似是要从中窥探出黎千暮下笔时的心情和状态。
渐渐的,他意识到,画中人物的轮廓总体偏青涩柔和,五官的部分显得冷峻凌厉,明明是同一个人的脸,却能看出两种风格。
简单的一幅画,道出了他六年来的变化和成长。
江煜的视线下移,最终落在画布右下角的签名上。
【solanum】
看到签名的一瞬间,他的眼睛睁大了几分,心底涌上一阵不可名状的情绪。
去年来伦敦的时候,他在画廊拍下了一副名为《Twilight River》的油画,作者的名字也叫“solanum”。
当时,他只是觉得油画中的场景和颈后的纹样很像,现在才知道,solanum就是黎千暮。
“千暮,画上的签名有什么特殊含义吗?”江煜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淡淡的,没什么起伏。
黎千暮倚着门框,正百无聊赖地滑动屏幕,闻言,指尖顿了顿,半晌才开口,“投稿的时候手边刚好有一本植物大百科,随便一翻,就挑中了它,唯一的含义应该就是缘分吧。”
江煜低声笑了笑,没继续问下去。
夜色渐沉,院子里的灯悉数亮起,如繁星般闪烁。
阿姨为江煜收拾好了客房,就在黎千暮卧室的隔壁,房子隔音效果不是很好,尽管只是细微的动静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黎千暮担心江煜晚上着凉,从柜子里抱了床干净的绒被,给他送过去。
“洗漱用品卫生间里还挺全的,毛巾都是新的,可以放心用。”黎千暮四处打量了一眼,确定没什么问题后,看向江煜,“那我先走了,晚安。”
她说完,背对着房门,一步步地往后退,嘴角挂着一抹若有似无的浅笑。
在她即将退到门边之际,江煜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将她一把拉过,抵在墙角。
黎千暮轻轻一笑,刻意压低音量,用气声说:“外面可以听得很清楚,你注意一点。”
江煜掌心下滑,落在她的腰间,似笑非笑地说:“仗着你妈在附近,我不能拿你怎么样?”
黎千暮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身后有了绝佳的靠山,她现在毫无畏惧,处处都在挑衅江煜的“忍耐力”。
“你还嗯?”江煜挑眉。
“不然呢?”黎千暮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眼底的笑意愈发明显。
“行吧,”江煜败下阵来,俯身将下巴搁在她的颈侧,一脸挫败地说,“我是不能拿你怎么样。”
黎千暮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后背,“别气馁,以后还有机会。”
江煜被她撩拨地又气又笑,最后只能收紧双臂,在她耳边威胁道:“回国后给我等着。”
闹归闹,黎千暮还是不敢太得寸进尺,任由他抱了会儿后,便早早地躲回房间,还顺手把门保险了。
翌日一早,江煜叫她吃早餐,却发现门上了锁,一时之间有些哭笑不得,“你是觉得我会半夜潜入你房间搞偷袭吗?”
黎千暮也知道锁门的举动过于夸张,但在面子上不能落于下风,只能嘴硬道:“我是怕半夜忍受不住对你的相思之苦,才出此下策,用这把锁挡住我自己。”
江煜“哦?”了一声,嘴角扬起一抹玩味的笑,“不用克制,我随时欢迎。”
黎千暮:“……”
看来,在说话噎人这方面,她终是比不过江煜。
黎千暮原先计划在30号回国,可跨年当天,伦敦眼附近将时隔多年再次举办烟花秀,得知这个消息,她临时改了航班,准备多留一晚。
天色未暗,泰晤士河畔却早已挤满了人,似乎都想找一个绝佳的观景视角,其中不乏国内的留学生和游客。
黎千暮本不是爱凑热闹的性子,但在英国的这些年,每逢节假日,她总会往人多的地方跑。
因为在人群中,她能遇上几个和她来自同一国家的人,听他们说着熟悉的语言,从而倍感亲切。
黎千暮和江煜跟随人流来到维多利亚堤岸,找了一个正对伦敦眼的位置站定。
距离零点还有十秒之际,悬在空中待命的无人机亮起,不停变换着数字:10.9.8……
“three、two、one”
有许多人跟着一起倒数,众人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响彻泰晤士河上空。
当数到最后一秒时,钟声响起,烟花绽放,宣告着新一年的来临。
无人机随之变换阵型。
【2024 with LOVE from LONDON】
河畔的烟花如同瀑布般喷涌而出,与伦敦眼灯光的色彩交相辉映,照亮了整片夜空。
在场几乎所有人都拿出手机,记录下了这一刻。
黎千暮拉了拉江煜的袖子,炫彩的灯光映照在她脸上,衬得她的面容愈发生动。
“江煜,新年快乐。”
她诚挚而又专注地看向身旁的人,眼底光芒流转,笑意盈盈。
时隔六年,他们再次携手跨年。
江煜俯身亲吻她的额角,缓缓开口。
这回,他说的不是新年快乐,而是,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