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整体呈棕色调,主墙的壁炉里生着火,为整间屋子染上一抹橘。
艾瑾躺在壁炉前的太妃椅上,身上盖了条毛绒的毯子,火光萦绕着她,为她的面庞增添了几分暖意。
她听到动静,微微抬眸,见到门外的人后,撑起上半身,轻声道:“回来了。”
“妈,”黎千暮上前搀了她一把,感受到手心传来的触感,眼底浮上担忧,“听阿姨说,您最近没出门?”
“嗯,”艾瑾将背后的长发拨到一边,语气中带着几分倦意,“近些日子总下雨,手会疼。”
黎千暮闻言,目光下移,落在她常年配戴的护腕上,呼吸一滞,艰难地开口,“请医生来看过吗?”
“老毛病了,过阵子就好,”艾瑾看到她眼里的慌乱,轻笑一声,伸手在她眉心点了点,“别老蹙着眉头,会长皱纹的。”
黎千暮见她笑了,心里反倒更急了几分,“妈,这些天您有按时吃药吗?”
“有,”仿佛怕她不信,艾瑾特意旋开了桌上一堆瓶瓶罐罐的盖子,“你看。”
黎千暮见胶囊的粒数比上回少了一半,这才松了口气。
“一路上累了吧,回屋睡会儿,吃晚饭的时候叫你,”艾瑾笑着将她推出门,“过两天会很累,趁现在好好休息。”
黎千暮嘴上“嗯”了一声,却没回房,而是去了阁楼的画室。
阿姨很少来这儿打扫,一打开门,扑面而来的是满屋的粉尘,她挥了挥手,没忍住,被呛得打了几个喷嚏。
地上堆放着的是画到一半的底稿,她一一绕过,走到角落的画架前停下脚步。
架子上盖了一层遮光布,她抬手掀开,画板的全貌展露在她眼前。
那是一幅她画了六年却依旧没有完成的肖像画,从画面的线条上依稀可以分辨出男人的轮廓,五官的部分还是一片空白。
黎千暮静静地看了一眼,拉过一旁的椅子坐下,提笔为画补全眉眼。
时光在笔尖与画布的摩擦声中流逝。
她为江煜23岁的轮廓,添上了他29岁时的五官。
六年的岁月仿佛在这寥寥几笔中被带过了。
外婆忌日当天,伦敦下起了雨,放眼望去,整个世界都仿佛雾色浸染。
黎千暮看着连绵的阴雨,在窗前站定,她身着一袭黑衣,与白到毫无血色的面庞形成鲜明对比。
艾瑾走到她身前,抬手为她整理衣襟,轻声说:“外婆不喜欢你苦着一张脸的样子,一会儿记得笑一笑。”
“好。”
伦敦北郊
一块墓碑前围了一群人,他们举着黑胶伞,与身后的雾色融到一起。
黎千暮看着眼前那张优雅端庄的笑颜,也跟着扬了扬嘴角,俯下身子,在墓前放了一束外婆最爱的花。
“千暮,以后你…来看我的时候,记得带…一束…矢车菊,别的…我什么…都不要,知道吗?”
耳边响起她走之前断断续续的话语,黎千暮仰起头,看着苍白色的天,眨了眨眼。
外婆生了一场需要化疗的病,她没去治疗,反倒是一直瞒着家里人。
黎千暮那段时间忙着处理毕业的事,与外婆的联络较少,愣是没发现。
直到有一天,她陪着艾瑾到伦敦复诊,中途去了趟外婆家,在卫生间的纸篓里发现了一团银发。
巴掌大的一团,足够触目惊心。
那时的她整个人僵在原地,心中的恐惧感快要将她吞噬,她感受到血液倒流,冰凉的指尖止不住地颤抖着。
晃过神后,她近乎是跑着去了后院。
外婆正在给花草浇水,听到脚步声,抬起了头,笑着说:“慢点儿跑,急急忙忙的可不是淑女该有的样子。”
“外婆,我们去医院吧。”
她知道时间对一个病人来说有多么重要,便没有拐弯抹角,不管是不是她多虑了,都要去医院检查一下心里才能有底。
外婆神色微怔,末了,低下了头,继续忙手里的事,淡淡道:“医院……我去过了,不想再去了。”
“外婆。”黎千暮的声音中染上了哭腔。
“千暮啊,你看到我掉的头发了吗?”外婆放下喷壶,拉她坐下,脸上虽然画着精致的妆容,却依旧能窥见眉眼间的憔悴,“医生说,我的病要靠化疗拖着。一旦接受化疗,我的头发就会掉的更快,没几天外婆就是个秃头老太太了。”
说着她似是有了画面感,还笑了笑,“我不想顶着个光头躺进棺材,那可太不优雅了。”
笑完,她见黎千暮不知何时红了眼眶,浅浅叹了口气,抬手摸了摸她额前的发丝,柔声道:“化疗不仅对病人是一种折磨,对家人也是。要是外婆年轻十岁,不用你说,保证马上去医院,该怎么治怎么治,但外婆七十多了,不想再受这个这个苦了,你明白吗?”
“而且,外婆漂亮了一辈子,你舍得我老都老了,还要被药物折磨成丑八怪吗?”
黎千暮低着头,指尖绞在一起,疼得她喘不过气。
她快要没有外婆了,她想。
“千暮啊,外婆这辈子活得很自私。年轻的时候,觉得和你外公过不下去了,也不管小瑾只有五岁,果断离了婚,一个人跑到这儿来追求所谓的梦想;现在老了,也不管你们小辈会不会伤心,只想找个不那么痛苦的方式离开这个世界。”
“你能让外婆最后自私一次吗?”
……
外婆走的那天,天上下起了小雨。
黎千暮看着那张安详的睡颜,慢慢蹲下了身子,将头埋进臂弯,整个人在小幅度地颤抖着。
艾瑾抱住了她,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后背,安慰道:“千暮,妈妈……没有妈妈了,但你还有呢,别担心,我会好好的。”
……
思绪拉回,黎千暮低下头,抬手轻轻地抚了抚墓碑上的黑白照片,轻笑着说:“外婆,您什么时候都很漂亮。”
离开伦敦前,她陪艾瑾去了趟医院,听到医生说艾瑾的状态比之前又好转了许多,她缓缓松了口气。
“千暮,我什么时候骗过你。”艾瑾晃了晃手中的诊疗单,嘴角上扬,颇为得意地说。
黎千暮也跟着笑了,胸口堵着的那块石头似乎又松动了些。
她两手空空来的伦敦,回国时却带了不少东西。
机场广播中播报着航班信息。
黎千暮推着行李架,穿过人群,她看着前方,眼神却没有落点,就在这时,一道颀长的身影闯入她的视线,她愣怔片刻,随后扬起一个笑,向那人走去。
江煜站在不远处,眼睛一眨不眨,仿佛要把眼前的画面烙在脑海中一般,目光中带着灼热的热意。
这些年,他一直被一个噩梦折磨着。
噩梦中,黎千暮头也不回地离开,身影越来越模糊,背景音是循环播放的机场广播。
而现在,她正在朝自己走来,身影也越来越清晰。
噩梦,好像变得没那么可怕了,江煜心道。
黎千暮走到他身前,浅笑着说:“你怎么知道我的航班时间?”
“动用了一些小人脉。”江煜接过她的行李,漫不经心道。
黎千暮跟他上车,调整好坐姿后,拿出手机给栾宋发信息。
【纳华Nerwar.LQM】:我到机场了,一会儿来你家接小满。
“接下来想去哪儿?”江煜单手搭着方向盘,偏过头看她。
停车场光线昏暗,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从微亮的眸光中可以窥见他眼底的笑意。
黎千暮正想说出栾宋家的地址,就感受到外套里的手机震了震,她接通电话,听到对方说的内容后,笑容僵在脸上。
“千暮,你不在的这几天小满一直吃不下饭,刚刚突然吐了,我带它到宠物医院,医生说……”
先前的恐惧感再次涌现,她只能感受到血液倒流带来的冰冷,就在这时,一双温热的手紧紧握住了她。
“我送你过去。”江煜看着她,语气坚定,带有稳定人心的力量。
黎千暮收起心底的慌乱,迎上他的视线,“好。”
作者有话说:
千暮的性格受她外婆和艾瑾的影响还挺大的,只不过六年前她没经历过什么事,没表现出来。
第61章 失重
路上的车流量意外的少, 一辆纯黑的路虎划破夜色,贴地疾驰而行,与地面摩擦后发出尖锐的轰鸣声。
车在一家宠物医院门前停下, 黎千暮解开安全带, 拔腿往诊疗室跑。
江煜大步跟上她, 拉着她的胳膊,低声道:“别急。”
他们到时, 黎小满正在输液, 它耷拉着脑袋, 看上去有气无力的。
医生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它的后颈,通过亲昵的动作来安抚它情绪。
“千暮, 你来了。”栾宋站起身子,当她看到黎千暮身后的男人时, 眼底浮上意外, 似是在好奇他们为什么会同时出现。
黎千暮“嗯”了一声,偏头看向医生, 声音中带着微不可察的紧张, “它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