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摆了三道菜，除了汤，其余的都没怎么动。
影院就在餐厅楼上，走过去还不到五分钟。
正如纪白所说，座位上果真只有稀稀拉拉几个人。
看来他的朋友不够多，没能凑齐一屋子，黎千暮心道。
她脱下外套抱在怀里，把手机调至静音。
“借过一下。”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
黎千暮顿住，神色微怔，她抬起头，和身旁的人对上视线。
“你也在？”江煜看到是她，意外道。
“你也是被纪白拉过来撑场面的？”黎千暮和他同时开口，表情有些复杂。
“撑场面？”江煜品味着这三个字，末了，点了点头，“没错。”
黎千暮侧过身子给他腾地方。
江煜经过时，小腿若有似无地蹭到她的膝盖，带来一阵电流。
黎千暮的手指蜷了蜷，依旧面不改色地目视前方。
电影开始放映，她的注意力逐渐被荧幕中的内容吸引。
《蓝靛》是一部偏文艺的片子，总体围绕着一场邂逅展开。
女主小杏是调色师，孤身一人前往苗寨学习蓝靛的调配方法，并在那儿遇到了男主阿野。
阿野的奶奶是远近闻名的扎染师傅，恰巧就会制作蓝靛染料，小杏免费给她当帮工，想在她手下学成这门技术。
阿野没见过城里来的女孩子，对她心生好奇；
小杏也没见过像阿野那样淳朴自然的男孩儿，对他产生了兴趣。
两人在一来二去的互动中暗生情愫……
到这里为止，黎千暮都很平静，直到她眼前出现以下这幅画面：
阿野赤|裸上身，在石块上趴着。小杏跨坐在他的腰上，用新调的染料在他背上试色。
镜头给了后背一个特写。
当笔尖触及肌肤时，阿野的背部肌肉瞬间紧绷，细微地上下起伏着。
满屏都是情与欲、野性与自然的结合。
黎千暮捧着可乐的手僵住，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出几个片段——她拿着笔，在江煜的后颈处描描画画；江煜握住她的手……
黎千暮就此打住，不敢继续回忆下去，她下意识地用余光瞥向身旁的人，想看看他的反应。
江煜靠在椅背上，目不斜视地盯着屏幕，光线昏暗，看不清他的表情。
黎千暮收回视线。
荧幕中的故事还在继续，可她无论怎样都集中不了注意力，生平第一次产生了想要中途退场的念头。
接下来的四十多分钟，她的思绪都游离在故事之外，偶尔听到周围传来几声啜泣，她才意识到影片即将结束。
最后，小杏离开了苗寨，因为她原本就不属于这里。
阿野却走不了，他有太多的东西放不下，只能每天路过村口的时候，停下脚步望一望，看看城乡巴士载着的，有没有他心心念念的那个人。
画面在这里戛然而止。
导演采用了开放式结局，只要不说小杏到底有没有回苗寨，阿野的心里就会一直抱着希望。
黎千暮看着不断滚动的字幕，掌心出了一层薄汗，许久都没有褪去。
观众依次退场，感受到身旁的人起身，她这才回过神。
影院门口，人来人往。
“我车就停在附近，先走了。”黎千暮说完，也不去看江煜的表情，几乎是逃也似得离开。
电影明明讲的是别人的故事，她却总会不自觉地往自己身上代。
那辆巴士迟迟没有来。
阿野落寞的背影刺痛了她的眼。
连带着，她意识到内心的惧怕，她不敢面对江煜，不敢知道他的六年是怎么过的……
江煜看着她越来越小的身影，紧握的手久久没有松开。
浴室内，水声淋漓。
镜子里映出一道朦胧的背影，肩宽腰窄，肌肉紧实，一看就是经过了长年的锻炼。
透过镜面，依稀可以看到那人的脖颈处纹有一个日落江面的图样。
江煜把水关了，擦干身子，在腰间随意搭了一条浴巾，发尾的水珠沿着后背的肌理下滑，蔓延至腰侧的人鱼线，最后消失不见。
路过洗手台时，他往镜子里看了一眼，目光触及颈后的纹样，他的眼神黯淡了几分。
黎千暮玩闹时画的图，被他费尽心思留了下来。
他当年是出于什么样的心理去纹这个图案的呢？
他也说不清。
当时的他只想着，和黎千暮在一起过的痕迹就这些，能多留一点是一点。
要不找个机会让她看见？
她会心软的吧？
江煜心底浮上这个念头，末了，他低低地笑了笑，心道：这样做就太卑鄙了。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追问
23年的秋天似乎比往年要凉一些, 明明还是十月，黎千暮却已经换上了厚款的毛衣。
也有可能是随着年纪增长，变得不耐寒了, 她心道。
在上班的路上, 她特意买了杯咖啡捂在手中, 才让指尖不至于那么冰凉。
黎千暮沿着廊道往住院区走，迎面走来两个人, 看清他们是谁后, 握杯的手下意识地用力。
她佯装没看见, 神色自然地右拐，和他们的路径错开。
黎千暮自以为伪装得很好, 殊不知她的小动作全落下了那两人眼里。
“看电影的时候你做什么了？才让人家见着你就跑。”纪白眉梢微调，揶揄道。
江煜看着那抹越走越快的背影, 无奈地笑了笑, 末了，看了纪白一眼, 说：“怎么不是她嫌你太烦才绕道走的呢？”
“行, 我烦。”纪白“切”了一声，面上却并无不悦, 半晌，他像是想起了什么, 拍了拍江煜的肩，正色道, “我说江少爷，照人家这动不动就躲的样子, 您这么不紧不慢地追下去得追到什么时候啊？”
“急不得。”江煜拍开他的手, 淡淡道。
话虽然这么说, 但他心里也没有底。
“行，那您就继续温水煮青蛙，慢慢来吧。”
纪白理了理袖口，慢悠悠地道了句“告辞”。
江煜站在原地，思量片刻，还是左拐，朝黎千暮离开的方向走去。
他抄了近道，不出意外的话正好能和她撞个照面。
果然，视线所及之处出现了一道单薄的身影，明明穿了厚重的毛衣，却依旧一副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样子。
江煜皱了皱眉，大步走向她。
黎千暮回了几条消息，刚从屏幕间抬起头，就对上一双如墨的眼眸。
江煜在她身前停下脚步，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刚才为什么看见我就躲？”
黎千暮知道事到如今找什么借口都会略显苍白，便不作挣扎，实话实说，“一看到你心情就会比较复杂……”
“所以就干脆眼不见为净？”江煜哭笑不得道。
黎千暮低下头，没说话，毛衣的领子比较高，正好遮住了她的半张脸，显得整个人毛绒绒的，透着几分可爱。
江煜看了她一眼，心底的那一丝丝不快瞬间消失殆尽。
“说实话，你是不是心虚了？”江煜盯着她头顶柔顺的发丝，缓缓开口。
“什么？”黎千暮抬头，浅褐色的眼眸微颤。
“看到电影最后男主苦苦等候的样子，就联想到了当年的我？”江煜推测她的想法。
被戳中心思，黎千暮愣怔了几秒，但依旧嘴硬，闷闷地说了句“我才不心虚呢”。
“行，”江煜煞有介事地点头，“那中午一起吃饭吧。”
黎千暮不明白话题为什么会突然转到吃饭上，脱口而出道：“我为什么要和你一起吃？”
“不是说不心虚吗？”江煜挑眉，眼底浮上笑意。
黎千暮默默避开了他的视线，闷声答应，“行啊。”
“中午见。”江煜的手小幅度抬起，想了想又放下，嘴角带着无奈的笑。
心里有事堵着，黎千暮一个上午都无法集中精力，工作效率大大降低。
时针指向“12”的位置。
她一开门，就看到江煜倚在墙边，头微微向外点了点，“走吧。”
江煜带她去了医院食堂，点完菜后，他们找了个空位坐下。
“你以后要是没时间出去吃的话可以来这儿，总比点外卖吃面包要健康一些，”江煜拿出一张员工卡，推到她面前，淡淡道，“用这个结账比较方便，里面的钱应该够用几个月。”
黎千暮想了想，还是把卡收下了，问道：“卡里的钱有多少？我转你吧。”
江煜也不推脱，直接打开了二维码。
黎千暮没仔细看，用手机扫了扫，结果弹出一个添加好友的页面，她眨了眨眼。
“没多少钱。”江煜把餐盘里大块的姜蒜挑出，声音淡淡的，但若是仔细听的话，可以发现其中夹杂着一丝紧张。
黎千暮看着他手下的动作，眸光微颤，半晌，摁下了好友申请键。
江煜很快就通过了，他把挑好的菜端到黎千暮面前，解释道：“食堂烧菜避免不了用葱姜蒜调味，吃的时候小心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