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起身子,拖着半米长的裙摆,小步走到黎千暮跟前,拉住她的手,将她左右打量了一番。
“这些年你是没饭吃吗?怎么瘦成这样。”
说话的风格还是没变。
黎千暮笑了笑,接着她的话瞎扯,“对啊,净喝露水了。”
鹿鸣轻轻拍了她一把,想要调侃几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的目光在黎千暮脸上停留,渐渐的,她意识到眼前的人,似乎和从前有所不同。
半晌,她想起来,过去黎千暮只要一笑,眼睛就会弯成月牙形;而现在,她只有嘴角在笑,双眸静得仿佛一潭死水。
这样想着,心底莫名生出几分难过。
鹿鸣沉吟片刻,张开双臂,上前拥抱了她。
“千暮,欢迎回来。”她低声说。
黎千暮听着,鼻头一酸,她故作轻松地说:“其实我回来已经很久……”
话还没说完,声音就顿住了,因为她意识到,身前的人在小幅度地颤抖。
黎千暮微微后仰,视线触及一张满是泪痕的脸,她当下就慌了,连忙抽身去拿纸。
“你怎么哭了呢?快擦擦,妆都花了。”
鹿鸣不敢用力,轻轻拭去泪水,可底妆还是斑驳了,她嘴硬道:“喜极而泣不行啊。”
“小黎,你怎么一来就把我老婆弄哭了?”
休息室的门被打开,身后传来石野的声音。
黎千暮回头,想要打个招呼,目光却先带到了门边的另一人。
江煜穿着一身纯黑的西装,利落的剪裁勾勒出肌肉的线条,衬得身形愈发挺拔修长。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就足够能吸引众人的视线。
黎千暮强迫自己偏过头,不在他身上多做停留。
“石部长,新婚快乐。”她扬起嘴角,轻笑着说。
“哈哈谢谢,还辛苦你大老远跑一趟。不过幸好你来了,要不然我们家鹿鸣估计会哭得更狠。”石野边说边对化妆师招招手,让她们帮新娘补妆。
“哭的话题能不能就此打住。”鹿鸣瞪了他一眼。
她的眼眶还红着,此时生气并不具备威吓力,反倒是显得有几分可爱。
石野看了没忍住,也不顾在场的几人,弯腰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鹿鸣推开他,脸颊浮上一片红晕。
黎千暮静静地看着他们,低头浅浅地笑了笑。
没过多久,仪式正式开始。
石野站在舞台中央,身后是一块LED屏幕,正播放着他和鹿鸣甜蜜的点滴。
钢琴曲响起,为视频伴奏。
黎千暮坐在席间,专注地看着。当画面切换到照片时,她神色微怔,感受到周围有几道视线同时聚集在她脸上。
那是银杏大道的合照。
2015年,她和江煜一前一后站着,中间隔了一段距离。
2016年,她挽着江煜的胳膊,笑得眉眼弯起。
她们一桌有不少是网球部的成员,都知道她与江煜的这段过往,见到照片,不免会好奇地看她几眼。
黎千暮保持着原先的表情,脸上没有一丝波动,身侧的手却在她们看不到的地方,微微蜷起。
司仪上台,介绍婚礼的流程。
音乐声响起,鹿鸣挽着父亲,缓缓向石野走去。
他们在誓言下交换戒指,相拥而吻。
众人见证了这一刻。
黎千暮笑着鼓掌,眼眶却有些发涩。
原来幸福真的会让人想流泪。
她拿出手机,想要记录下这一幅画面,动作间,却撞上一道灼热的视线。
江煜站在侧台边,身形挺拔,直直地朝她看过来,眸光发暗,眼底蕴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黎千暮偏头,避开他的目光,心底生出几分慌乱。
好在仪式进行到下一步,分散了她的注意力。
“好啦,接下来就是扔捧花的环节,请各位未婚的姐姐妹妹们有序地分散在舞台周围,来接受新娘的祝福。”
在场的未婚女性,不管有没有结婚的念头,都会去凑个热闹。
黎千暮被桌上一个女生拉到舞台的右侧,她也不能扫兴,默默往边上移了几步,站到一个角落的位置。
鹿鸣手捧鲜花,走到台前,她背过身子,做出预备的姿势。
在扔之前,她往黎千暮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晃了晃手中的捧花,意思很明显。
黎千暮浅浅地笑了笑,冲她摇了摇头。
她的一举一动都落入了一人眼中。
江煜站在离她不远处,看着她嘴角的笑,红了眼。
仪式结束后,便正式开宴。
一桌上都是熟人,大家也不拘束,边吃边聊。
“千暮,你现在在哪儿上班啊?”方才拉她的那位女生问道。
“虞城一家叫纳华的设计公司。”
“厉害啊,纳华很有名的。”
……
谈话间,新人开始挨桌敬酒。
江煜作为伴郎也没少喝,到她们这一桌时,脚步明显发虚,神色也不太清明。
“石部长,到我们这桌你不得每人都敬一杯?”有人提议道。
石野一高兴,什么话都答应下来。
“行啊,那第一杯就敬小李。”
……
“哎呀,轮到小黎了,黎大设计师,我和鹿鸣敬你一杯。”
“新婚快乐,百年好合。”黎千暮起身,举杯为他们送上祝福。
江煜在一旁看着,双眸被醉意染红,他拍了拍石野的肩膀,替他挡下了这杯酒。
他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有些许酒液顺着嘴角滑落,他抬手,用拇指擦净。
黎千暮没说话,仰头,将酒悉数咽下。
期间,鹿鸣拉了拉她的衣袖,面露忧色。
黎千暮摇头,给她投去一个“放心”的眼神。
酒宴持续到十点。
石野给跨省的宾客订了房间,晚上可以直接在酒店休息。
黎千暮扶着墙,一间间地找房卡对应的门牌号,方才喝得急,醉意上涌后,只觉得双脚虚浮,头也疼得厉害。
她刚走到拐弯处,腰就被猛得一带,身体撞进一个滚烫的怀抱。
那人牢牢禁锢住她的腰,将她抵到墙边,双臂越收越紧……
黎千暮吃痛,用力推他的肩膀,“江煜,你快放开我,疼。”
她声音里的痛楚让江煜找回了理智,他松开怀中的人,往后退了一步,低声说了句“抱歉”。
“没事,你只是喝多了。”黎千暮理了理皱起的外套,佯装若无其事道。
江煜自嘲一笑,靠墙站着,单手扯开了领带,随意地垂在身侧。
黑色的布料缠绕着指尖,手背的青筋微微隆起。
“喝酒伤身体,以后少喝点吧。”黎千暮的目光在他手上掠过,思前想后,还是说出了这句话。
江煜抬眸看她,眼底的红意尚未消退,他扯了扯嘴角,逐字逐句道:“我喝多少,又和你有什么关系呢?”
这是江煜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和她说话。
黎千暮站在原地,凉意从指尖散开,直达心脏的位置。
醉意比先前加重了些,她腰虽挺得笔直,双腿却飘忽无力。
她牢牢攥紧身侧的手,试图通过掌心的疼痛让自己保持冷静,淡淡道:“的确和我没什么关系。”
黎千暮说完这句便转身离开,可没走几步又停了下来。
她可悲地发现,她冷静不了。
“是,你喝多少都不关我的事,但手是你的,”黎千暮回过头,醉意加上不断翻涌的情绪,让她不知何时红了眼眶,“江煜,你明明知道酒精对手的伤害有多大,也知道手对一个外科医生来说有多重要,你明明知道我……”
话还没说完,她就被拉入一个怀抱。
“对不起。”江煜单手揽过她的腰,摸了摸她脑后的发丝来安抚情绪,就像六年前那样。
他知道,黎千暮突然激动,是因为想起了艾瑾。
一场意外,让她从此远离梦想。
黎千暮不想让同样的事在他身上重演。
这不是小题大做,因为谁都预料不到未来会发生什么,必须要处处小心。
“下次不喝了好不好?”江煜抚上她的脸颊,轻声道。
黎千暮别开脸,语气有些不自然,闷闷地说:“你喝不喝和我有什么关系。”
江煜知道她还在生气,笑了笑,搀住她的胳膊,低声道:“你住哪间房,我送你回去。”
黎千暮甩开他的手,摇了摇头,“不用你扶,我自己能走。”
说着,她沿着走廊自以为笔直地向前走,还时不时地停下来看一眼两边的门牌号。
江煜看着她歪歪扭扭的步伐,终是没忍住,笑着偏过头。
他不动声色地跟在黎千暮身后,直到看她进了房门才转身离开。
夜色已深,酒店的套房内灯光昏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