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钦同样没碰那杯茶,示意助理送上两份文件,“《囚野》的持有证明和授权书,过目。”
孟歆昭腾出手接过来,似有深意般瞥了助理一眼,半真半假抱怨,“报名本届维纳奖的作品数量激增,可名额就那么多,我作为评审委员也很为难。本想着我们私下叙叙旧,念着多年情分,肯定卖你个面子。结果……”
她眼波流转,扫遍整个凉亭,“你带了这么多外人来。”
俞钦的助理和随行律师不为所动,恪职尽责听从雇主指示。
反倒烟惜祯更加坐立难安。
就算她再迟钝,也能听出这话究竟点谁呢。
俞钦平淡开口,“不必讲情分。”
烟惜祯再也听不下去,猛得站起来,语气突兀又急促,“我来时看到一片荷花,特别喜欢。孟小姐,方便让我参观你的别馆吗?”
孟歆昭笑意可人,带着胜利者的从容,“当然,烟小姐请随意。”
俞钦抬眼看向烟惜祯,暗暗思量:她喜欢荷花?
从前怎么没发现。
手边事情没处理完,俞钦用眼神示意助理跟过去,继续用谈判的口吻质问,“《囚野》本身,不值一个名额?”
“阿钦,你可能不了解。”孟歆昭瞧见烟惜祯走远,索性把话摊开说,“参与维纳奖的作品,都是百万以上的量级,《囚野》才值几个钱?”
俞钦不再理会她,转而看向律师,“有这项规定?”
律师仔细确认后,汇报道,“
没有。隐性规定不参与官方评判标准。”
“好。”俞钦吩咐,“通知意大利本部,让他们派专业评审介入。”
“阿钦,你质疑我的资格?”孟歆昭有些慌神,忙说,“好,《囚野》的名额我会重新跟委员会讨论。但是……我们那么久未见,你不能陪我好好说说话吗?”
“抱歉。”俞钦施施然准备起身,“我该去找我的妻子。”
“她还是你的妻子吗?”孟歆昭抢先站起来,语调提高几分,“阿钦,你离婚了!”
“……”
俞钦静默地审视她,思考身边心腹,哪个敢给孟歆昭通风报信。
“果然,我直觉没错。”
孟歆昭语气软下来,绕到俞钦身边,坐到烟惜祯刚才的位置,泛着水汽的眸子楚楚动人。
“你知道,我跟俞泽是清白的。至于你跟烟惜祯……我不计较。”
“你我自幼便有婚约,为了当好俞家主母,我学习花道、茶艺、琴棋书画、多年来一直投身公益事业,树立社会声望。”
她目光专注而深情,满含眷恋,“阿钦,我才是你最合适的妻子。”
“孟小姐。”俞钦声音冷冷,毫无波澜,“你跟俞家的婚约,与我何干?”
“阿钦,你还在计较当年的事吗?”孟歆昭眼眶通红,泫然欲泣,“我那样钟情于你,可你既不肯求婚,也不说喜欢我。所以我才答应俞泽,只是想气气你……”
俞钦听不进去。担忧独自走远的烟惜祯,无暇保持风度等她说完。
起身整了整衣服,匆匆留下一声‘告辞’。
孟歆昭连叫几声,俞钦始终没有片刻停留。
她身体轻颤,不敢相信俞钦竟然为那样的女人,连世家礼节都不顾。
.
烟惜祯蹲在青石小桥旁,似乎望着满池荷花,眼神却没有落点。
许多夫妻分开后,不希望前任过得太好。
烟惜祯从未那样想过。
虽然俞钦冷淡,毕竟对自己有恩,烟惜祯衷心祝他健康顺遂。
可离婚才短短几天,他就跟白月光叙上旧情,惹得烟惜祯很难不别扭。
她极力说服自己:俞钦有自己的锦绣前程。
他那样的人,哪怕不是孟歆昭,也会有才貌双绝的千金。
合格的前妻,应该像秋末枯叶,初春残雪,消失得了无生息。
明白归明白,身临其境却又是另一种心情。
烟惜祯随手捡起小石子,发泄般丢进池塘里。
石头在水面上打了几个漂,溅起泥点和水花,零星沾在路过男人的西装裤上。
俞钦绕过高高浮出水面的荷花。
若非助理指路,他很难找到把自己蜷成一团、蹲在那儿玩打水漂的烟惜祯。
“玩够了?”俞钦问。
烟惜祯丢到第三块石头,听见声音,耳朵尖羞得通红。
要命。
怎么被俞钦看到自己拿石头撒气的样子?
多幼稚啊!
烟惜祯连忙扔下手边的石头,把弄脏的手背到身后,站起来假装无事发生。
“那个……你们谈完了?”
“嗯。”俞钦应了声,“送你回去。”
说着,他伸手要拉烟惜祯。
烟惜祯往后缩了缩,避开目光,“不用,我自己打车回去。”
她怀着孕,这些天要去哪儿,都是程振涛接送,从来没推辞过。
俞钦提醒,“孟家别馆是非公开路段,禁止外车入内。”
“那我让阿锦来接我。”烟惜祯态度坚决,不想跟俞钦藕断丝连,徒增烦恼。
“她的驾照没过实习期。”俞钦再次伸手,“很晚了,我送你。”
“俞先生!”烟惜祯猛地退后半步,仰起脸故作镇定地说,“既然你得到真迹,应该把赝品处理干净。”
“……什么?”俞钦素来清冷自若的脸上,罕见浮现一丝怔愣。
烟惜祯破罐子破摔,直接朝他喊,“我是说,既然孟小姐对你有情,就别找我这个替身了!”
“替身?”俞钦语塞良久,才宣判道,“你们不像。”
“……可、可是,你被孟小姐退婚没多久,就找我结婚!而且我们名字读音相似,他们都说你叫我‘惜惜’是因为……”
烟惜祯说到一半,在俞钦静默无语的目光中,声音越来越小。
仔细想想。
俞钦根本没叫过‘惜惜’。
俞钦垂眸,平缓陈述:
“早些年,孟家把控国内七成销售市场。祖辈为打通销路,口头约定联姻,却没有指名谁。”
“后来孟家贪心不足,暗地跟俞泽签订独家代理合约,要把他招为赘婿扶持上位,侵吞俞氏。”
“目前公司重组,已跟孟家彻底切割。”
俞钦难得说这么多话,然而烟惜祯才听了两句就懵了,“啊……什么意思啊?”
俞钦总结,“我跟孟歆昭没有婚约。”
烟惜祯听到这话,心底泛起隐秘的甜意,却不敢细品。
就算不是孟歆昭,他身边那么多佳人,都比自己门当户对。
“俞钦,我仔细想了想。我们已经离婚了,应该慢慢淡出彼此生活,整理好感情……”
烟惜祯停住,不确定俞钦是否需要‘整理感情’。
从来没有过的东西。
何谈整理?
“烟惜祯。”
月明皎皎,荷塘里漾着满池星光。
俞钦拉过她的手,拿出丝帕为她擦拭掌心泥灰,语气低低:
“你不二夫,我不二妻。”
第17章
“……小宝宝发育得很好,已经能看到胎芽了。”医生指着B超屏幕,温和地告诉烟惜祯。
“胎芽?是这个吗?”烟惜祯顺着医生指尖,看见B超屏幕中宛如嫩芽的小小圆点,心尖蓦地一软。
胎芽,听起来怪可爱的。
仿佛有颗小小种子,在自己体内悄悄发芽,即将舒展柔嫩的叶片。
孕检结果一切正常,医生得知烟惜祯上次晕倒紧急住院,嘱咐得更加细致周全。
烟惜祯听她洋洋洒洒讲了那么多长篇大论,心悬了起来,担忧地问,“医生,怀孕期间可以坐飞机吗?”
“坐飞机?”医生警觉,“长途还是短途呢?”
烟惜祯回答,“长途。我过些天必须去欧洲,参加一场重要的活动。”
维纳奖并未强行要求获奖者本人参加。
但作为国际最顶尖的殿堂级大奖之一,分量摆在那儿。
若创作者缺席颁奖仪式,会被组委会视作轻慢无礼,获奖概率大大降低。
医生从她表情判断,就知道此次活动真的非常重要,便委婉建议,“孕期能否坐飞机,需要视个人情况而定。你年纪轻轻,身体又健康,原本没什么大问题。不过么……”
听她话音带着转折,烟惜祯就知道不妙。
果然,医生接着说:
“你前段时间劳累过度,导致身体亏虚。如果单程飞行时间过长,身边最好有个靠得住的人,全程陪同照顾。”
“我知道了。”烟惜祯点点头,心底有些发愁。
烟凤霞年事已高,正该享清福的时候,她不想让老太太操心劳神。
唐玥必须坐镇画廊和美术馆,而俞似锦那段时间早有安排,脱不开身。
一时半会儿,她竟然想不到谁能陪自己出国。
“对了,唐女士。”医生斟酌措辞,小心翼翼问,“我们医院有一个早期胚胎基因筛查项目,能够检测许多常规孕检无法覆盖的遗传病。不知道宝宝的父亲,能否抽出一点儿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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