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许泱又安静下来。
随着这边围棋战的展开,过来围观的人也越来越多了,窃窃私语开始不断响起。
“这是许泱吧?她还没好呢?”
“躁郁症哪有那么容易好,而且她小时候本来就有轻微自闭,好不容易被家人治好了,在学校又被人霸凌,搞得精神又出了问题,哎……”
“她倒是挺喜欢围棋的。”
“好像是她爷爷的功劳,休学后她一直不肯见人,是她爷爷每天去陪她,跟她聊天,然后用教她下棋的方法让她慢慢走出了房门,从那之后她就只听她爷爷的,她爷爷在围棋上赢她一次,就会命令她做一件事情,这样帮助她重新适应。”
“所以今天也是她爷爷让她出来的?但怎么让周颂带着?这家伙靠谱吗?”
“好歹人家一起长大呢,而且不是还有涂晚在吗?”
“涂晚刚才输了啊。”
“没事儿,这里这么多人,难道就没有一个能赢得了许泱的?她才多大……”
话音刚落,叶臻面如死灰地投子认输了。
许泱猛地起身:“我要回家!!!”
围观群众:……
人群里很快又走出一个挽袖子的勇士:“我来!我蒋柠可是师从大家的高手!要不是家里有百亿财产等我继承我早就去棋坛上大杀四方了!看我的!”
——
十五分钟后。
蒋柠面如死灰地站起来。
许泱猛地起身:“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
“让我姐试试,咱们秦家虽然跟围棋没什么渊源,但我姐自己学过围棋,姐!快上!”
秦家的大小姐秦染秋在弟弟的怂恿下微笑着坐下了。
她对许泱道:“见笑了,许小姐。”
许泱猛地坐下。
——
秦小姐面色尴尬地投子认输。
许泱猛地起身……
——
就这样,人上了败,败了上。
许泱就跟个被设定好程序的人机,或者挂钟里的报时鸟一样,每过一段时间就无比准时地猛地站起,然后大声喊出那句“我要回家!”接着再召唤出更多前赴后继的败犬们。
其实一个小时已经过去了。
但许泱毫无所觉,人群也毫无所觉。
在场的人大多家产丰厚,家里教育涉猎也十分广泛,多多少少都学过一点棋艺,于是人人都敢上,甚至随着输的人越来越多,现场气氛也明显变得热烈了——不是激动,是输得太快的人被气红温或者羞愧到红温了。
这逐渐变成了一场1对N的战役。
可那个一直在赢的人却并没有得意或者开心,反而正在变得越来越焦躁,越来越坐立不安。
也是就这么看着人来了去去了来。
围观人群不断发生位移变换,声音也同样如此。
她在其中却并不觉得吵闹,反而觉得这个场面很有意思。
归根结底,是人类很有意思。
就和在那栋筒子楼里所见的几十个相似却又完全不同的家庭一样,好像在这里的人也同样如此。
人类或许是真的是线吧。
在轨迹相互交错的那一个点上,总会无限趋近于相似,如同此刻这些人都心无旁骛同心协力地想要打败一个自闭症的女孩,好让她能在外界停留更久一点,可离开了这个点,每个人的身前身后,过往未来,都会是完全不同的故事和灵魂。
藏在小呆毛发里的手指微微曲了起来,神经质地抽动了一下。
她想画画了。
大脑几乎是瞬间活跃起来,无数线条在纵横交错,飞奔着狂涌着,试图勾勒出无数扭曲的却极富魅力的画面。
头在隐隐作痛。
叶十一冷漠地看着眼前的棋盘,心底陡然升起一股极端的厌恶来。
正好又一个输掉的人正灰头土脸地站起身。
在下一个上前之前,她面无表情地一步跨过去,在许泱对面坐了下来。
许泱刚刚起身,刚喊出那句“我要回家”就被强行闭了嘴。
她低头看向坐在对面的女孩,只见那少女冷冷抬眸,盯着她露出个不屑至极的笑。
“别急,马上就送你回家。”
第0章 番外发疯的许泱
低低的起哄声响起。
“那位贵客……”
“骑了温璨脖子还让江叙下跪的家伙……”
“我们这么多人都输了,她突然上去装什么逼?待会儿输了不会当场哭着喊妈妈吧?”
“许泱实在有些天赋,没准以后可以往职业棋手的方向发展,刚好能解决一下心理问题……”
“这小孩和许泱差不多年纪吧?口气倒是很狂。”
“诶,温璨过来了……”
“江叙也过来了!”
“卧槽快离远一点,别被传染了gay病毒啊。”
“不是你们真信了?”
“不然你能找到别的原因吗?温璨和江叙就是被下了蛊心甘情愿给那小孩骑脖子和下跪的?”
“这……”
“快别说了……”
“那我们以后还跟温璨他们说话吗?我好怕他们爱上我啊。”
“……他们是不是gay你也和他们说不上太多话,清醒一点。”
“诶开始了……”
叶十一自然不在乎外界的声音,那些起哄和嘲讽以及像模像样的鼓掌对她来说全都是蚊子叫。
她只盯着棋盘。
小呆从她腿上跳下去,在人群里猫猫祟祟一阵游走,溜到了温璨脚下。
被毛茸茸的爪子扒拉两下后,温璨弯腰把小猫抱起来摸了摸。
身后跟过来的叶宝珠笑眯眯道:“温璨哥哥你养猫了?好可爱啊,它叫什么名字?”
“……”
温璨越过两三个人头,看着叶十一捏着棋子的手,心里在琢磨这小孩到底会不会下棋,怎么感觉这么不靠谱呢?
被直接无视的叶宝珠笑容依旧,也看向了棋盘的方向,瞧不出一点不快来。
没有人觉得这个不知姓名不知来路的小孩会赢。
她对在场的所有人来说都是外来者,还是个不加掩饰的异类——明明是在来往皆权贵谈笑皆生意的场合,她却自我到让人感到不快,穿着舒服的衣服舒服的鞋子想干什么干什么,还同时无视了所有人,衬得他们这些盛装赴宴的家伙都跟傻逼似的。
“我赌她十分钟就输。”
“十分钟?太长了,五分钟吧。”
“小屁孩会下棋吗?怎么感觉姿势都不太对。”
“怕不是动画片看多了,以为自己是什么武林高手呢?”
“许泱又该尖叫了,准备好堵耳朵……”
……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这些闲话和低笑渐渐消失了。
四周越来越安静,于是将棋子落棋盘的声音衬得越发清脆响亮,到最后,在一些懂围棋的耳里,简直快要变成了巨响。
哒——
哒——
哒——
她脸上没有表情。
漆黑的瞳孔只是完全地映着面前落子越来越多的棋盘。
人群不见,洋房不见,城市不见,她好像坐在一片茫茫虚空中,和一个面目不清的人,或者一团雾下棋。
她只是要赢。
除此以外,没有任何别的想法。
如此,画画的冲动便在此消彼长之下被不甘心地压了下去。
可,还是很不愉快。
因为她的脑海里开始浮现另外的东西。
随着每一次落子,无数棋谱在她眼前生成,蔓延,有的是曾经打过的,有的是即时产生的灵感。
她的脸更臭了,落子声也更脆,简直带着凛凛杀伐之气。
许泱的落子速度越来越慢了,额头也开始渗出细汗。
现场再没有一个人说话,有看不懂想问的,也被这气氛搞得不好出声。
最近处的涂晚和周颂眼神都开始变得古怪而复杂,忍不住频频看向许泱对面这个一开始并没有被他们放在眼里的少女。
可她脸上半点表情没有,没有即将胜利的喜悦,也没有打败对手的得意,她甚至没有把除了棋盘外的任何东西纳入感知似的,这样的状态甚至叫人怀疑她到底有没有看清许泱长什么样,还是在她的意识中和她下棋的只是一只手,而她根本无所谓这只手来自谁。
靠后一点的叶亭初脸上若有所思,叶臻则满眼惊讶,看叶十一的眼神就跟看一只披着羊皮的老虎似的充满敬畏。
更远的地方,温璨抱着小呆,无声地将视线从棋盘转移到叶十一的脸上,不知道在想什么,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许泱额头的汗开始汇聚成珠的时刻,她终于输了。
对她来讲似乎经历了一段很漫长的折磨,抬起头时脸色都是白的,可事实上时间才过去十五分钟而已。
第一次,她终于没有再站起来大喊“我要回家”,这次轮到对面的人站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