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叙噎住了,他别开头沉默片刻,最后还是转回来,垂着脑袋长长叹了口气:“我很抱歉——离得那么近的话,应该被那种事吓坏了吧?”
“……”叶十一奇怪地看着他,又看了眼温璨。
少年正抱着手臂对她耸肩,好像在说“我说了他三观勉强还行”。
叶十一收回视线,琢磨片刻后突然问:“你是那个集团很重要的人吗?”
“勉强算吧。”从知道叶十一的来历后江叙就显然紧绷起来,“如果没意外的话,我马上就会接手公司了。”
“那这件事应该给你带来了很大的损失吧?”
少女靠近一步,弯下腰来看着他的眼睛问,“我想知道,如果给你个机会,那个揭发这件事的人就站在你面前,而你可以倒流时光——你会选择用各种方法捂住她的嘴,让这件事变得不为人知吗?”
她边想边说:“这样一来,你们公司应该就不会陷入这么大的丑闻里,也不会遭遇这么大的损失了,而且听温璨的说法,虽然这件事你是不知情的,但最后你却要变成那个付出代价的人,你不觉得这很不公平吗?——所以如果给你机会,你会选择把这个惊天丑闻掐死在源头吗?啊我说的掐死不是真的掐死,而是用一些温和的手段让她闭嘴,同时你还可以暗中处理掉那些家族里的害虫,甚至去彻底把那家福利院净化一下,这样一来,又做了好事,又保住了利益,岂不是很好?”
“……”
江叙愣住了。
这孩子太奇怪了,一般人会在初次见面的时候就这么直击痛点地提问吗?而且还是这么邪恶的提问——那个方案听起来真是两全其美,任谁都会觉得诱惑十足。
“我……”江叙在温璨的眼神示意下认真想了想这个问题,最后还是道,“我不会这么选的——虽然我也不是什么好人,还是个邪恶的资本家,但仅剩的一点良心也不允许我这么做,会一直睡不着的。”
他说:“其实我是个心理很脆弱的人,我喜欢轻飘飘地活着,哪里都不要负重——感情如此,良心上更是如此。”
他这话说得半真半假,但叶十一却听得很认真。
“所以,如果那个揭发者在我面前的话,我只会对ta感激不尽,如果不是ta,等到受害者增加到难以想象的地步时,恐怕就算我们集团整个破产也不够赔的,那个人……虽然不知道是谁,但ta救了那些孩子,也救了我们公司,如果ta愿意的话……”他说,“我甚至可以给ta很大一笔钱作为感谢金。”
叶十一听完轻哼一声,好似很不屑。
但她终于收回视线,窝回到沙发上。
江叙灰头土脸地看向温璨:“我们还开会吗?”
“去楼……”
刚要说去楼上,温璨看了眼叶空又改口了,“去那边餐桌。”
“所以,花盒孤儿院的孩子为什么会在你家?是你妈要收养她吗?”
江叙的精神气全都没了,问话也有气无力的,“那我以后应该再也不想来你家了。”
温璨挽着袖子对着电脑,脸上没什么表情:“不是收养,是暂时寄存。”
“……哈?”
“她离家出走,我妈受孤儿院院长的委托帮忙找人,找到的时候她又在国外,就只能交给我了。”
“那……我的聚会还能在这办吗?”
江叙很绝望。
“为什么不能?”温璨敲键盘的手指顿了顿,“她也没那么可怕吧?只是有点调皮有点叛逆,十四五的孩子不都这样吗?”
“……”江叙的脸不可思议地皱了起来,“你脑子坏了还是眼睛瞎了?我们谁十四五岁有这种杀伤力?就算是叶家那个为了演技闹得翻天覆地的家伙也没她可怕——不,完全不是一个量级,你没看到她刚才还想拿杯子砸我吗?!”
见他越说越激动,温璨嫌弃地让了让:“不是没砸吗?”
“……那是被你给拦下来了!你眼瞎啊!”江叙激愤拍桌。
砰的一声刚落,客厅那边就响起啪一声脆响。
江叙一个激灵转头,隔着半边明亮半边昏暗的横厅,他对上了少女幽幽看来的眼睛。
“能小点声吗?”
江叙:……
江少爷抬起手,面无表情地做了个给嘴巴上拉链的动作。
温璨:……
第0章 番外勇敢的小孩值得夸奖
最后谈话还是进入了正题。
花盒的事刚过去三个月,风波的余韵还在但已经没那么有热度了,江氏集团也一直处于低调做事大气不敢出的萎靡状态。
切割已经完成,赔偿道歉还在继续,集团内部该坐牢的坐牢,该滚蛋的蛀虫也都滚得差不多了,民众的口碑是不能指望了,但公司总得继续活下去。
江叙如此年轻就即将走马上任总部CEO,说是CEO其实和董事长已经没多大区别了,在这样最糟糕的情况下紧急上任,他第一步要做的就是重建集团的社交关系。
这些时间里整个玉洲乃至全国,就没有一家敢跟江家以及另外几个名牌参与此事的家族来往的,但如今风头过了,再不试探一下各家的态度,公司就真的要一滑到底了。
而多亏他早就投了大笔的钱在温璨那个破公司上,如今他江叙有难,温璨用着他这个大股东的钱搞研发搞软件,总也得捏着鼻子帮帮他吧?
谈了两个小时,才终于在无数次的争论后确定了受邀宾客的名单。
江叙口干舌燥道:“你们家阿姨呢?来点儿水啊。”
“放假了,想喝自己倒。”
江叙又懒得起身。
他翻着名单看了一会儿后迟疑问:“真不请温家人?”
“有我在还不够吗?”温璨眼神都没移一下地盯着电脑把键盘敲得噼啪作响。
“……够是够。”江叙忍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能说说你爸妈到底怎么回事吗?是你爸出轨被抓了还是怎样?”
“……”
温璨的手指悬停在半空,好一会儿才轻轻敲下去:“等我妈想说的时候,你们自然会知道的。”
江叙只好闭嘴。
正要继续商量后面的聚会布置,一道脚步声突然悄无声息地靠近过来,接着两杯水被轻轻脆脆放到了桌上。
江叙一看是叶十一,立刻露出了有些不可思议的表情:“谢谢啊。”
他握着水杯看着少女转头离开的背影,喃喃道:“我怎么感觉有点受宠若惊?我难道……是个抖m吗?”
他一边匪夷所思,一边看也不看地端起水杯就往嘴里灌,完全没看到温璨飞快合上电脑闪身的动作——
“噗————”
一生放荡不羁风度绝佳的江少爷,继第一次给人下跪之后,又第一次毫无形象地在人前做出了礼仪全失的动作。
他喉咙里不由自主发出“yue”的一声,然后猛地捂住嘴巴开始拼命咳嗽,身体弓成虾米状,脸上也泛了红。
提前预判于是完美闪避的温璨端起那杯水看了看,又抬头看向叶十一的方向,自言自语:“我是不是应该感谢她昨天没给我加辣椒油?”
温璨意思意思地留江叙吃晚餐,被江少爷连连摆手拒绝。
洋房外的跑车很快跟逃命一样地嗖嗖飙远了。
温璨看着沙发上安安静静坐着看书的叶十一,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来。
“你这样很不礼貌。”
“……”
“如果他对辣椒过敏呢?”
“……”
“你做事太不考虑后果了,迟早会吃亏的。”
“……”
“我对你了解也不多,但从见到你的第一天到现在,你好像一直在探索什么,或者说是,在寻找什么。”
“……”
他没有看叶空,只是靠着沙发淡淡看着前面,叶十一更是一直低头看书,仿佛什么也听不见。
但少年又低又好听的声音一直在空气里缓慢的流淌。
“我也不知道我说得对不对,可我想,你跟别的孩子的确有一些根本上的不同——我并不是你真正的家长,无法轻易对你提议去看心理医生,但其实我又觉得,你其实是了解你自己的,虽然可能不是全部,但你好像很清楚自己想做什么,想找什么。”
“……”
“事实上,我觉得你现在已经比更小的时候要好一些了。”温璨嘴角弯了弯,“那时候我在你们班上代课,一眼就从人群里看到你,你和别人都不一样,他们活在教室里,活在叽叽喳喳的吵嚷中,你却好像根本不在那里,你活在别的地方,眼睛也一直看着别的地方,可现在,你已经真实地存在于我眼前了。”
“……”叶十一翻书的动作卡了一下。
温璨依旧没看她,只是想起昨天在玉山大问“他们为什么开心”的少女:“虽然你可能,暂时还找不到答案,但至少,你很会提问了,我妈妈是学数学的,她对数学感兴趣的开始,就是她总是有很多问题——想知道这个公式是怎么得来的,想知道这个问题为什么只能这么解答,所以她告诉我,人生最重要的其实并不是答案,而是问题,产生疑问是在确认自我,学会提问是在了解自我,现在我又觉得,甚至找不到答案也不要紧,比起确切的终点,漫长的过程才是真正的人生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