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见她的声音。
模模糊糊的，却又每个字都很清晰。
“我好像还是成了你的绊脚石，”她轻声说，“要我跟你道歉吗？”
“……”
温璨静静的呼吸了片刻才迟钝地发出声音：“不用。”
他抬起手，松开了挂在手里的枪，用指尖探过冰凉的空气，摸索到叶空的脸。
温热的，皮肤下有血液流淌，还能做出生动表情，不会消失的脸。
她把脸贴入他的掌心，轻轻蹭了蹭。
温璨看着她，却又根本看不清楚。
“这是我的选择。”
他喃喃的说：“不是大脑，不是心脏，是我的条件反射做出了选择。”
“是我的反射神经太发达了，它想要你活着。”
——
“我的反应神经太发达了，因为我体育很好。”
——
是谁的声音，是谁的脸浮现在眼前。
叶空看着温璨的脸，仿佛又回到那个漫天梨花和灰烬的春天。
十四岁的叶十一被最想救人的少年拉进怀里紧紧抱住，在他浑身颤抖的哭泣中第一次感受到心脏同频的震颤，那时的她只是个迟钝的不会流泪的观众。
而七年后的叶空在这条相似的公路，在那辆相似的跑车前，抱着同一个少年，抱着这个少年长成的浑身是伤却活下来的男人，却渐渐哭得不能自己。
——在这世上，在这荒诞的不讲道理的世界里，到底何以为爱，何以为人呢？
从婴儿时期后就从未嚎啕大哭过的叶空坐在地上，浑身是灰地抱着温璨，哭得肆无忌惮，浑身颤抖。
她的眼泪一滴滴砸在温璨脸上，像一场迟来的雨。
隔着这模糊的点点滴滴的雨，温璨看见了金色的黎明。
它终于自天边铺天盖地奔涌而来，驱散了最后的夜晚，浸入了他晦暗的海底。
他想他又看见了梨花，从少女的眼泪，发梢间飘落，拂过他的鼻端。
“……花果然是香的，真是……让人心烦。”
男人发出喃喃的絮语。
他闭上了眼睛，像是要在爱人的膝头，在爱人的眼泪里安稳地睡去。
两本小册子被大风推着卷着一路滚到他们身边。
雪白的纸如海浪般哗啦啦翻过，露出繁星盛开的一角。
画中的女孩背着行囊向着星海出发了——
“不管是不是真的存在，我都要去找到它。”
“如果是假的就找到假的，如果是真的就找到真的。”
“再见，我要上路了！”
——
黑色商务车载着两个心急火燎的人一路尖啸漂移着终于赶到。
冲下车的曲雾和叶亭初怔怔驻足在那个嚎啕大哭的身影前，又看向了那个不远处还在血泊里扭动的人类。
风自山林深处席卷而来，浩浩荡荡撞向远处的万丈曙光。
城市在山下苏醒了。
他们依旧活在这吵闹拥挤的人间。
第906章 一条线索
人声鼎沸。
警局外人群的喧哗已经冲破了好几堵墙，直达审讯室门外。
林放舟穿着制服靠在门口，听到脚步声转头望了一眼来人，抬手拦下了要往里面送去的奶茶，自己敲了敲门，顺理成章地走了进去。
桌子两侧正呈沉默对峙之势的两人都同时朝他看来。
林放舟咳嗽一声，把奶茶放到了“目击证人”面前：“喏，你要的超级加倍甜珍珠奶茶。”
叶空拿起奶茶戳开封口，咕嘟嘟喝了好几口。
门被合拢，林放舟看了眼谈舒的脸色，内心试探表面若无其事地站在了他身后，对着叶空道：“我劝你不要再替他隐瞒了，不然等温荣醒来自己添油加醋，对温璨反而很不利。”
少女在昏暗的光里把奶茶往桌上一放，发出笃的一声。
她掀起眼皮看向对面两人，一脸奇怪道：“我知道的已经全告诉你们了啊，你们还想听什么？”
林放舟敲了敲桌子：“这七天温璨到底对温荣干了什么？我们去那附近的房产里查了，两栋房子，里面什么都没有，是你还是温璨提前处理掉了？”
“我？”叶空指了指自己的脸，惊讶道，“我只是个什么都不会的小画家啊，我哪来的能力干这种事？”
“……”
“……”
谈舒咳嗽一声，坐正了一点，对她正色道：“我明白你对温璨遭遇的事一定感到很愤怒，和你一样的人不在少数，可现在实际情况比较复杂，温荣身上的嫌疑还没有落到实处，无论是杀妻还是杀子都暂时没有切实的证据，可现在温璨对温荣开的那四枪却是实实在在怎么都跑不了的，而你当时也在车上，作为唯一的目击证人，你的态度其实很重要，你越是配合，温璨的自首也会显得越有力度，你明白吗？”
“所以我都说了我已经非常配合了。”
叶空叹了口气。
她坐救护车把温璨送到医院后就直接被带来了警局，一夜没睡，再加上连续的神经紧绷后又突然松懈，让她的大脑有些处于隔了一层似的延迟状态：“我又不是被温璨通知去的，我只是对他搞了一出突然袭击，我全程就只在那辆法拉利里待着啊，所以我能看到的东西本来就很有限，至于你们说的什么房子里应该有的证据什么的——我全都不知道，我怎么跟你说？要不我给你现编一个？”
林放舟一脸为难地转头看向谈舒。
谈舒定定盯着她片刻，道：“那你把你刚才讲过的，你在车上看到的一切，再说一遍。”
少女那张灰扑扑脏兮兮的脸一时都有些苍老了。
她又叹了口气：“好吧，我再说一遍。”
#温荣找到了#
#温璨弑父#
#枪响#
#温璨昏迷#
#父子相撞双双入院#
#温荣企图撞死温璨#
……
这一次就算有程序员加班加点，网络也依旧陷入了一会儿崩一会儿好的窘状。
全民狂欢式的炸裂级豪门八卦。
热搜上随便一条拿出来都会有成千上万的人疯狂追问“真的吗然后呢怎么样了”。
唯有温璨弑父这件事似乎已经成了不需要讨论是与否的确定事实了。
原本在这一天之前，由于《花之盒》的大爆，网上都是对着温璨一面倒的，所有人都叫嚣着要温荣杀人偿命。
可当“温璨弑父”这件事变成现实的时候，风向就突然有所变化了。
开始有人冒出来“讲道理”。
-被一部不知道是真是假的漫画影响而赞同儿子弑父这种做法？是这个世界疯了吗？
-之前就想说真的是太疯了，说一万遍也是温荣杀妻没有切实证据，但温璨杀父却已经板上钉钉，温璨不得死刑？
-丧心病狂，再怎么也不能杀亲爹啊，也不想想自己是怎么来的？
-这下好了，温荣死了，但他杀池弯刀的证据没有，温璨活着，但他成杀人犯了哈哈哈哈，活该
-儿子杀亲爹，倒反天罡了，要我说那个狗屁画家就该抓起来，靠画画造假影响舆论
-不管怎么说杀父亲都是不对的，就算温荣真的是个杀人犯，那也自有法律去审判他，轮不到被赋予生命的孩子去动手，何况温荣身上的案子还没有切实证据，人家都取保候审了，而且温荣本身还是精神病
-狗屁画家？狗屁画家十几岁就靠一支笔揭发大案，你十几岁在干嘛？几十岁了还搁这满嘴喷粪一事无成，一看就是个屁用没有的男的
-说倒反天罡的有一个算一个肯定全是当爹的，还多半对自己孩子不太好但却理所当然等着养老哈哈哈，真正的好爹是不会对着温璨破防的，只会对温荣这个杀妻杀子的畜牲唾骂
-这件事真的是朋友圈人品鉴定器，为温璨说话的多半都是很有同理心的好人，为温荣说话的多半都是垃圾
-你可以说不死妖画画都是编的故事，但元小七这个账号，从创立开始，就只为了不被看到的事实而存在，别说是普通人，我敢保证警局内部也没人会怀疑漫画内容是假的，你们对这种与重大案件有关的有功人士太低估了，我敢说，要不是叶空自己没那个意思，她早在十几岁就应该拿到过官方给的锦旗和特权了，没经历过的人不懂，当年那个案子影响到底有多大，影响了多少人的xx生涯
-现在问题在于温荣到底死没死？大家好像都当他已经死了，但要是真死了官方肯定会发通告的，要是没死的话，我觉得还有很大的商量余地
-还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是温荣身上的嫌疑到底能不能落实？
……
“温荣没有生命危险的公告已经发了。”
林放舟走到谈舒身边，随他一起看着叶空在保镖的保护下走下台阶去。
“真的就这么放她走了？”
“不然呢？问了五次，一字不差，不管她说的是真是假都不会有漏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