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就紧绷到极限的弦彻底断裂,恐惧碾碎了他的大脑和灵魂,让他从肺腑里撕裂般呕出疯狂的、不似人类的嚎叫来:“不要!!!池弯刀!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啊!!!不要杀我!我错了!我错了!!走开!走开!走开!!不要啊——”
极端恐惧之下他四肢僵直,竟疯狂叫喊着无知无觉地踩下了油门。
轰——
温璨双眼赤红,瞳孔紧缩到极限。
他死死的、心无旁骛地盯着那张在车窗里扭曲咆哮仿佛想要驱赶恶鬼的面孔,同样踩下了油门——
叫吧!哀嚎吧!忏悔吧!
没有人会原谅你,没有人会聆听你,你早就该死了,你才是那个虚妄的亡灵。
我也早就该死了。
我这彻底碎裂的人生,还有我妈妈笑话般的生命,连同温家卑贱罪恶的满含毁灭与伤害的血脉,以及我绝不原谅的不讲道理的整个人世间——都该一把大火统统烧个干净!
“冲啊!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叶空的呐喊就在耳边。
她的声音变成燃油,变成引擎,变成肾上腺素注入他的血液,让他连呼吸都变得滚烫。
是啊,杀了他!
他何曾想过如此幸福的令人眩晕的应有的结局?
他驾驶着来自七年前的跑车,载着他在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最爱的共犯,以池弯刀的声音作为引路人,坐在池弯刀坐着的位置上,用自己的双手握紧方向盘,就要如闪电、如刀锋、如那场爆炸一样冲向他的父亲,他的仇人!
他要带着身体里永不停止的拷问,带着身体里滚滚奔流的叫嚣着想毁灭一切的岩浆,在终于流动起来的沙漏里,冲进那片沸腾的海,从此再也不用醒来。
他终于可以睡觉了。
他终于迎来了期待已久的长夜,从此和最爱的人一起相拥睡去,再也不用看着干涸的黎明到来。
——
“冲啊!温璨!杀了他!!”
“不要!走开!走开啊啊啊啊——”
充满怒火的呐喊与恐惧的咆哮刺穿夜色。
车灯在他的眼瞳里越来越近,越来越刺眼。
距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了——
温璨听见自己狂跳的心脏突然停止跳动的声音。
时间被拉长,一切仿佛在瞬间沉入水底,风的呼啸引擎的轰鸣,世界发出的声音统统消失不见,而他在沸腾的,夙愿即将被满足的迫不及待里,看清了叶空的侧脸。
虽然仅仅只是余光,却瞬间就填满了他的眼睛。
她如此亢奋,如此投入,脸颊都微微发红,双眼亮得如同燃烧的星辰,没关紧的窗户流泻进来的风吹起她的头发,黑色的,一丝丝一缕缕飘荡在夜色里,飘向他眼前,鼻端。
他在风里闻到了青草和书页的味道。
分明是这样的瞬间,分明泼天的恨与大仇将报灵魂解脱的急迫已经席卷身体的每一根血管,烧焦每一寸皮肉,分明火已经被点燃了——
但他还是看到了。
那个鲜活的,连喊打喊杀时都如此生动的叶空——
对面的车灯射入他僵滞的眼瞳。
时间的流逝变得虚无,又像是被按下了无限的暂停键,而他脑海里闪过的是少女在秋天的大树下,转动着金色叶片转身抬眸朝他看来的一眼。
然后一切都不受控制了,与窗外被切割成两半的天地与时空相同,他也感到自己被切割成了两半。
一半的身体里流淌着奔腾的毁灭一切的冲向大海的岩浆,一半的身体里却哗啦啦翻动着陌生又熟悉的相册。
光影笼罩他一半的身体,他的灵魂被封存在身体之下,只能一动不动看着——
看着她在灯光璀璨的大厅里端着酒杯睥睨众人露出一个冷笑。
她在下雨的屋檐下用手去接外面的雨水,向上望的眼睛里盛满远天的乌云。
她在聚会上神气又孤独地的吹唢呐。
她在孤儿院的灯火里伏案画画,影子倒映在墙上一会动一会儿静。
她在阳光下背着手走路,在夜色里对着落地窗发呆,在地铁里戴着口罩观察众生,在巨大的演奏厅里独自弹琴,早上起来冲甜得要命的糖水,去隔壁反复购买同一个口味的甜面包怎么也吃不腻……
她在春天拄着竹杖背着巨大的玩偶一个人离家出走,梨花从她发梢飘到他脸上,即便在满天灰烬中,也依旧藏着一点浅淡的香气。
她在冬天的雪地里戴着手套举着燃烧的仙女棒,小小火花流淌在她漆黑的新奇的眼睛里,头发和睫毛上都是白色的雪。
——
一张张一页页,说不清是电影画面还是幻灯片一样的场景在他身体里飞速翻过。
与此同时,身边这个挥舞着拳头呐喊着“冲啊”的人却好似在座椅上瞬间蒸发了。
她消失了。
死掉了。
连同那些照片里的影像、笑容、声音、神态……也都溜走了,融化了,变成空白了。
再也不会有了。
她要死掉了。
她要死掉了。
她会死。
她会死。
她会死。
——
——
一切都是停滞的,什么念头都没有生成,甚至连碎片一样的思绪都没有。
他的身体他的脑海他的灵魂还在沸腾,还在愤怒,还在憎恨,而这之中又新添了巨大的,排山倒海的可怕痛苦。
然而甚至连这痛苦也是延迟的——一切都来不及传递到他的大脑里。
车灯彻底填满他的瞳孔。
红色跑车如黑夜里燃烧的野兽,轮胎摩擦地面发出的刺耳尖叫是它经年的怒吼,对面仇人扭曲恐惧满是眼泪的脸已经清晰可见,这条路他走了七年,终于走到了尽头。
他要杀了他,他要杀死自己!他要为自己寻得解脱!他就是为了这个而活着的!
而这一刻,终于到来了!
——撞击即将发生的瞬间,噪音变大成为单调尖锐的蜂鸣刺穿温璨的大脑,白光吞没了一切,连同身体里的岩浆,还有光影里哗啦啦翻动的相册。
时间恢复流动的这一刻,大约连一眨眼都不到的头发丝般的刹那之间,温璨死死抓在方向盘上的手突然动了——
滋——
蜂鸣久久不歇,身体内部仿佛发生了一场宇宙大爆炸,或者被白茫茫一片什么都没有的梦境彻底吞噬了。
他的大脑、身体,乃至灵魂都像被全部抽空。
在这之后撕裂夜色的巨响才姗姗来迟。
砰——
第904章 到底到底
耳鸣还在回旋,他什么也听不到。
身体好像变得不是自己的了。
他眼前全是散乱的光,可他还是一点点转过头,看向了副驾的方向。
前面的车窗开裂了,但并没有玻璃溅出。
叶空……叶空很安全。
她只是呆呆地坐在那里,在这场擦肩而过的缓缓消散的死亡中一动不动,像是被吓呆了。
——
这片刻之后,他的大脑才算能重新运转起来。
在长长的耳鸣里,他这才缓缓看向自己的手。
死死掰着方向盘,仿佛生怕有一点松懈,以一个想放松也无法做到的姿势僵滞地握着,手指用力到指甲撕裂渗出血来,每一根都在痉挛。
他无声的,空白的看了很久,好像才终于渐渐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他慢慢松开方向盘,仰头靠在椅背上,急促的喘息,像个濒死的病人。
眩晕中他恍惚在残存的夜色里看见了池弯刀的脸。
他脱力地坐在这辆车里,又好像坐在了七年前那个无能为力的副驾驶上。
他看见池弯刀在那个刹那到来时神从天降般猛地转动方向盘的手。
他看见她在朝他挑眉,好像在说“我就知道”。
他看见火焰散去——这么多年,那永恒燃烧着的驾驶座上的火焰终于第一次散去,他也第一次看见了那颠倒的车上,颠倒的池弯刀对窗外的他露出的最后一个表情。
——不是痛苦的吼叫,不是怨恨的哭泣,甚至不是挣扎与叹息。
她只是在笑。
她在对他微笑,一如从前的每一天,每一次。
“检测到车身发生剧烈碰撞,现在打开安全气囊——”
经过改装的,一往无前为死而生的跑车上是没有安全气囊的。
人工智障操着池弯刀的声音,哗哗打开了跑车的敞篷模式。
夜风与整个世界呼呼涌入车厢,吹醒了浑身僵直不动的叶空。
她仿佛陷入一场世界颠倒的幻梦,至今也未能清醒,脑袋一点点转过来的时候眼瞳也还是凝结的。
当敞篷完全打开的时候,风声一下变得巨大,发出哗啦啦如海浪潮涌的声音。
然后一本轻盈的小册子轻盈地翻飞起来,啪的一声如雪白的飞鸟般撞在了前面的车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