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下车吧。”他放轻了声音,就像在极尽所能的诱哄,尾音都在不受控制地发颤,“叶空,能听到你说你爱我,你已经给了我最至高无上的礼物,我没有遗憾了,我也可以说我度过了很值得的一生,我感激你,我爱你,我祝福你,我很抱歉……你就带着我的爱也带着你自己的爱,去过你漫长的璀璨的孤独或者圆满的人生好吗?这是我最后的愿望,这是我的遗愿了,好吗?叶空!”
“我不。”
“叶空!”
“你好自私啊,你只顾自己的遗愿却完全不管我是怎么想的吗?我正在尊重你的选择可你却根本不看我的选择呢。”
“你的选择就是要陪我去死吗?!!”
“是啊!你看不起我的选择吗?!你以为我是被冲昏了头脑你以为我是在耍赖矫情吗?!”叶空也大声起来,“是!你就是我至今读过最喜欢最有用最珍贵的书!我的确可以像你说的那样把你当成一个标本一本纪念册永远放在我的书架上去度过更漫长的更精彩的一生!我可以自由选择永远爱着你或者去爱下一个人!可我会忘记你的!”
她狠狠吐了一口气:“无论我有多么爱你,多么想要永远记住你的脸你的眼睛你的手你的温度,无论我有多想记住你的一言一行,我都会忘记你的!无论我是多么的举世无双的天才我的记忆力有多么拔群我写了多么详细的日记都没有用!我会忘记你的!时间会淹没我想要记住的一切,你会在我的记忆里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到时候我或许会逐渐开始憎恨,也或许我会从容的冷静的接受这种遗忘,可无论是哪一种,我都不要,我统统拒绝。”
叶空以唾骂般的力度这样狠狠地说:“或许有的人会如你所说,心甘情愿下车去度过漫长的全新的人生,但那个人绝不是我叶空,或许有的爱会如你所说,怀揣着对你的思念再无遗憾地去选择爱下一个人或者永远孤独,那也是很好的爱——但那也绝不是我叶空的爱。”
“你在践行你的道理你的选择,我也在践行我的爱,我叶空爱一个人,就要忠于我自己的感受,我不是要陪你一起死,我只是在忠于我自己的爱,就像你也是为了你自己而选择去杀死温荣一样!”
她冷静下来,冷酷道:“我尊重你的选择,理解你并支持你的选择,我还要为你鼓掌欢呼——你也应该如此对我!”
面对这样不加掩饰的指责,温璨却一点也听不进去,只有大脑嗡嗡作响,简直快要疯了——因为第五分钟又被错过了。
第903章 不可活
“再五分钟。”他几乎要把牙咬碎,“再一个五分钟,真的不能再拖了!”
“别白费工夫了。”叶空面无表情的说,“一共还有十分钟是吧?我会睁大眼睛好好欣赏温荣扭曲的脸的,还是说你要停车把我强行从车里拖出去?那你可能会耗费很多很多时间,到时候温荣就跑掉了,你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
“叶空!”
温璨第一次爆发出这样失控的叫喊,他的手几乎要握不住方向盘:“我真的没办法为你活下来!爱已经无法拯救我了!这样的死亡对我来说是绝对的解脱甚至可以说是幸福的!你知道活着的每一天对我来说是怎样的煎熬吗?你知道我活着的每一天需要对抗多少坏掉的崩溃的极端的念头吗?”
“我憎恨温荣恨不得剐掉他的每一块肉,可这种憎恨对我来说也是屈辱,因为越是恨他就越证明我曾经与他有多深的联结多深的感情,为了掩盖为了无视这种恨我早就已经变得不像个人了!每天晚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我都觉得那是一个陌生人是一个怪兽而不是池弯刀的儿子不是温璨!还有池弯刀……池弯刀……”
他深深地吸气,仿佛这夜色里不是黑色的透明的空气,而是赤红的燃烧的火,烧得他气管血管全都疼痛不已,不得不神经质地发着颤,可他的声音却相反的柔和下来,每一个音节,每一个字里都填满密密麻麻用尽力气的克制:“叶空,你知道池弯刀的死对我来说是什么吗?”
他旧话重谈,却显然是要说不一样的事。
如果之前那冷静的、甚至还能笑着说出的“我知道死亡没有意义”的瞬间,只是最表层的真心的话,那么此时他显然要不顾一切地挖开这看似平静的土壤给叶空看到更深处最深处的腐烂根系——只为了给叶空证明,它真的已经烂掉了死掉了,无药可救也不需要再救;只为了把叶空赶下车去。
“就像所有人知道的那样,我的前二十年过得很幸福,就像活在天堂里一样,所以我本来是记不起来的,那只是十年前一个最普通最平凡的午后……”
那真的只是很平凡的一天。
那样的午后在此之前他已经度过了几千次,以至于它就像湖面上的一小片瓦片一般反光的起伏,淹没在宽广的粼粼波光之中了。
他从未记得这一小片反射着日光的水波。
可直到他母亲死去,这点淹没在粼粼中的光突然就变得刺眼起来了。
“起初只是一次两次,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频繁,到最后简直跟诅咒跟钢印一样死死刻在我的大脑里,我活到哪一天,它就跟跗骨之蛆一样跟着我到哪一天。”
“我总是想起那个午后。”
他就像一个哮喘病人一样深深的,小心的吸气:“我妈妈在午睡之前准备好了下午的课件,准备好了电风扇,冷泡茶,小蜜蜂,以及一系列上课需要的东西,然后她突然告诉我……任何人都有这种时候,跟脑子突然一抽抓住了某个念头,但也只是心不在焉随口一提那样,她跟我说,阿璨,等将来我去世了……”
-
“阿璨,等将来我去世了,你不要在我的墓碑上写名字。”
女人的脸淹没在午后的日光里,连同她懒洋洋的声音也仿佛被一起烘烤着,散发着温暖和无限的希望:“你就在上面刻一句话。”
“你要写——‘这里埋葬着一个为理想奋斗终生的人’。”
她说:“除此以外,什么都不要。”
-
“我的记忆越来越清晰,我渐渐记得她哈欠连天昏昏欲睡的脸,记得她不像话的拖鞋乱糟糟的头发,还有因为写字而染了墨水的手指,记得那些数也数不清的写满潦草公式和数字的纸。”
温璨喃喃重复:“这里埋葬着一个为理想奋斗终生的人——这是她早就想好的墓志铭,最后却没能刻上去,我可以偷走她的骨灰转移她的遗物重新给她立碑,但我知道我还是没法刻上去,我永远都没法刻上去了,你知道吗?我连想起这件事想起这句话都觉得羞愧,觉得痛苦,一边觉得滑稽想大笑一边又没由来的想大哭,我有时候都觉得我早就疯了,因为我想不明白,我无法接受,我都不知道到底是她自己没能做到还是这个该死的世界该死的命运让她没能做到——如果这是她的命运,那么她的一生到底是什么,是个笑话吗?就为了证明温荣其实是个十恶不赦的坏蛋为了让观众们流泪叹息吗?”
“我想为她的死找到一点好的意义,因为她活着的时候是那么相信世界美好相信爱的人,可我找不到。”
温璨整个人都在发抖,脸上却呈现出神游般抽离的表情:“你知道吗?她很年轻的时候就签过遗体捐赠书,因为她本来就是个对死看得很开的人,她觉得意外对每个人都是平等的,所以她希望当意外降临到她自己头上的时候,她还能最后一次帮到有需要的人,同时还能安慰她的老公她的儿子,就像在炫耀‘看我就算死也死得很有价值’——”
他的呼吸几乎要停止了,“可到最后,她死得连一个能捐赠的器官都没有。”
“叶空,你告诉我,我要怎么活在这样一个世界呢?”温璨的眼睛里全是血丝,他把他的心他的彻底腐烂的根系全都挖了出来,破罐破摔歇斯底里地扔到叶空面前,“我要怎么活在这样一个不讲道理的、践踏我妈妈也践踏我的世界?我不是为了池弯刀,我单单是为了自己,或许我妈自己都更能接受这样的命运,但我不能,我温璨不能,我只要睁着眼睛就绝对不能接受,我没办法在这样的世界里继续看到蓝天白云春夏秋冬——我知道人活着就无法欺骗自己花是臭的雪是黑的,可我不愿意接受这些美丽的东西了,我宁愿变成瞎子变成聋子,也不想接受这个世界的确还有美好的正常的值得去爱的一切,因为这个世界是如此的践踏了我羞辱了我……”
他沉默一阵,最后说:“如果我继续活着,继续感受爱享受爱,就是在为世界鼓掌,在为这一场我不能接受的侮辱和践踏加油叫好,就是在自己侮辱自己——就像看着温荣继续活着一样。”
“……”
窗外的天际线已经涌现第一道浪潮般的白边,曙光就要随之而来了。
可红色跑车还在一刻不停的疾驰着,它不曾有一秒东张西望放慢速度,它始终朝着黑夜深处心无旁骛地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