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立刻凑到前面去,贴着叶亭初想与她一起分享望远镜的视野:“真的吗?真的还活着吗?让我看看!”
叶亭初很大方地把望远镜又递给她。
而等曲雾再次看清推车时,推着推车走出来的人也已经暴露在灯光下。
他没有半点伪装。
没有帽子没有口罩。
就那样穿着白衬衫,披着黑西装,一副几天没换衣服的颓废样子,推着一个活生生却人事不省的“骷髅”缓缓从漆黑寂静的房子里走出来。
——他按在推车把手上的指间甚至还夹着一根点燃的烟。
曲雾有心想要吐槽几句,可当望远镜锁定那个人的脸,她却什么念头都没有了,仅剩下直觉——就像看见一个濒临疯狂的形状奇异的怪兽,却蜷缩在一具平静身体里的危险直觉。
他真的很平静。
仿佛他手里推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堆垃圾。
他此刻外出也只是为了倒垃圾。
就这样以散步一样的姿态,他推着车骨碌碌走过了大半条小道,上了叶空来时滚下的那个小山坡。
然后,他就像倒垃圾一样把温荣倒了出去。
甚至没有扒拉一下那具七歪八扭一看就趴得很难受的躯体。
温璨只是站在那里慢慢抽完了那根烟,再把烟蒂捻灭在掌心,就转身回去了。
当房门轰然关闭时,曲雾才不可置信地放下望远镜。
“他……放过温荣了?”
任谁来看都是如此。
他给温荣留了一口气,然后丢出来,虽然看得出这些天里他的折磨相当有效,搞得温荣短短几天就变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可……人还活着!
“但……”曲雾又意识到一个问题,“如果他真的决定留他一条命,为什么不直接送去医院,或者干脆运到别的地方去?前者可以让法官酌情留情,后者可以伪装成不是自己动手的,不管是自首还是要脱罪,都有更好的选择吧?”
“……不。”沉默许久的游梵说话了。
黑夜里,他的语气分外沉重:“他不可能留他一条命——从温荣失踪的那一刻开始,温璨的最终目的就只有一个。”
——
不等他把话说完。
灯灭了。
这条公路,所有路灯都在渐次熄灭。
直到达成真正的伸手不见五指,那个被丢在山坡上的人影,自然也彻底不见了踪迹。
车上,曲雾在黑暗中和叶亭初只凭着眼睛确定对方的位置,然后面面相觑。
“温璨干的,这样做应该是避免温荣被路过的车辆发现——虽然这里百分之九十不会有路过车辆。”
“要不,”游梵提出建议,“你们现在下车,去把温荣抬到车上,然后直接去医院?这样就能阻止……”
“不行。”
——说话的是叶空。
“为什么不行?”游梵急了,“你的目的不是阻止他吗?现在温荣都已经出现在我们眼皮子底下了,直接把他带走不就是最简单直接的办法?”
“你能阻止第一次能阻止第二次吗?以你对温璨的了解,如果我们真的这么做了,他就会从此打消对温荣的杀意吗?”
“……我以为这个要靠你去对他进行心灵感化。”
“……”叶空忍不住发出一声冷笑,又轻又不屑,“你以为我是谁?我连自己都不能感化你还想让我感化温璨?”
她的语气明显低沉下来:“上帝都感化不了他,佛祖也不行。”
“那你到底要怎么做?!”
“不知道。”
少女语调冷淡:“走一步看一步,先见面再说。”
“你这也……”
“吵死了。”
叶空有些不耐:“给他静音。”
曲雾麻利动手,频道立刻安静下来。
天边开始擦亮的时候,路灯又亮起来了。
叶空听见了开门声。
温璨的脚步踩着她的心跳不断靠近,然后车门打开,车身一沉。
耳机里传来曲雾压低的,紧张到极点的声音:“醒……醒了……温荣醒了,他……他跑到路边,上了那辆车……原来是这个用处,原来是这个用处!车上钥匙没拔,他把车发动起来了!”
——
叶空听见了跑车发动的声音。
在这尘埃如雪的旧车库里,跑车的引擎像野兽一样咆哮起来。
——
“他……他掉头了,他把车开走了!叶空!”
曲雾的声线压得近乎尖锐,刺痛叶空的耳膜。
在嗡嗡的幻觉般的震动里,她听见一声闷响。
——
这辆火红的,仿佛从时光深处死而复生的跑车,终于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车门上锁。
齿轮咬合。
时光开始咔咔倒流。
叶空蜷在黑暗中,却恍惚听见开门的声音。
第898章 快了快了
你听过跑车发动的声音吗?
轰隆隆的,无论出现在哪里都存在感极强。
如果在车厢内部,更会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头怪兽吞进了肚子里。
即便在速度不快的时候也会有种随时都蓄势待发的危险感觉。
叶空现在就觉得自己在一头怪兽的肚子里。
这怪兽正要去觅食,它目的明确,因此漫不经心,又胜券在握。
这种气氛本该是轻松的,可车厢里太沉默了,于是愈发显得耳机里聒噪一片。
“他他他他他出来了!他是不是要追上温荣然后一下把他撞死?叶空叶空!你可一定要阻止他!或者我们现在就追过来让他停车,至少把你放下来?!”
曲雾急得跳脚。
“什么?什么叫至少把她放下来?那我们不是白费力了吗?!叶大神你可一定要阻止温璨!”
游梵也大呼起来。
“叶空,你真的有把握能让温璨停下来吗?我不赞同你冒这么大的风险……”
叶亭初也凑到了曲雾旁边说话。
接着曲雾就和游梵吵了起来,叶亭初见缝插针地劝说,频道里一下跟养了几十只鸭子一样吵。
叶空听得不耐,又有点担心被温璨听到动静,于是点了几下耳机,用摩斯密码传递了最后一条消息,然后就干脆利落地把耳机摘了下来,小心翼翼关掉那个小按钮,丢到了角落里。
当耳朵清静下来,“怪兽”腹腔里的轰鸣就愈发填满了耳朵。
叶空蜷缩在那一块小小的地方,睁眼看着面前的黑暗,心想天还没亮吗?
外面是什么样子的?
温璨在想什么?
他从窗户看出去,能看到什么呢?
路灯?山林?层层叠叠的树?有星星吗?天边有没有亮起来哪怕只一点点?
他为什么一句话也不说。
不是说车上还有全息投影吗?那多半是他妈妈的全息影像,他为什么不把那个放出来?跟他妈妈说说话……
他……能看见温荣开的那辆车吗?
他真的是要撞上去吗?
法拉利要想追上普通的车肯定很简单,但这种让温荣看不到他的死法,应该不是他想要的吧?
他到底会怎么做呢?
我又该在什么时候出现呢?
不是作为惊喜,而是作为惊吓……该不会吓得他直接手滑把车开进悬崖里吧?
等等……之前没注意地形,这里有悬崖吗?
有的。
虽然不似花盒县那段路一样,是临山涧而建的。
但这里是环形盘山路。
出了别墅区,公路栏杆之外,就是百米悬崖。
很多年前这山上还有矿产,那时曾有人在这里出过车祸,货车飞出栅栏,越空之后急速坠落,在第一层翻滚,又砸到第二层,第三层。
整辆车几乎完全解体,车上的人自然是面目全非,现场惨烈得新闻都不敢报。
而此刻,那层层悬崖就在车窗外。
视野尽头才泛起一点米粥似的白,漆黑夜幕仍旧笼罩着大地与山川。
路灯给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披上轻纱,把栏杆外的悬崖也涂抹成昏暗的雾。
温璨驾驶着这辆法拉利,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路灯间歇洒入车窗,照亮副驾上静静待着的,一把黑色的手枪。
大约这么开了十分钟后,他打开了一个什么开关。
于是藏在后备箱里的叶空,就立刻听见了呲呲的电波,还有电波里另一段急促的,恐惧至极的呼吸。
“怎么走,怎么走来着?”
同一条路上,温荣缩在黑色旧车的驾驶座里,耸着肩膀,缩着脑袋,两只只剩下骨头连着皮的手紧紧抓着方向盘,就像抓着救命稻草一样紧张得不敢有半秒的放松。
路灯同样公平地映亮他的脸。
那双深深凹陷下去的眼睛病态地望着窗外,时而不安的颤动,时而飞快地左右张望去看空荡的后视镜。
他干燥的结满干涸血壳的嘴巴不停龛动着,发出自己也听不清的喃喃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