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将来结婚……”一向不动如山的费秘书,发出了强自镇定般微微发颤的声音,“我一定会给你们包个大红包的。”
“……”
温璨无声睁眼,愣了好一会儿才笑起来,是一个不知道该用无奈还是用虚无去形容的笑。
“结婚?那也太远了。”
“而且实在是很难想象我们结婚的场景啊……不管是叶空,还是我。”
喃喃自语顺风飘入夜色里,就如那话里所代表的未来一般很快就消散了。
叶空戴着口罩和帽子,抬起头盯着斑马线对面的红灯。
身边的人越来越多,她在其中变得越来越不起眼。
叮——
红灯变绿。
人群变成人流向前淌去。
她迈开脚步,却更像是被裹挟着往前。
对面走来的有背着双肩包的高中生,擦肩而过时那书包上的吊坠敲打过她的手臂,是《群星》的人物周边,他们在讨论的内容也隐隐有些熟悉。
可叶空并没有真正听入耳中。
她的视线像刮过湖面的风,心不在焉扫过了很多面孔。
被大人牵着手还忙着舔糖葫芦的花脸小孩。
举着手机眉头紧皱脚步匆忙的西装女。
提着巨大购物袋,踩着拖鞋穿着家居服的男人。
……
每一张脸上都是不同的表情,每一种表情后面都有不同的人生。
叶空看见他们,经过他们,再把他们都抛在身后,看向下一波不同的人群。
……
她习惯以这样的方式来解压,可她有时候并不明白自己到底有什么压力,甚至到底是不是有压力。
而如果不是,那种心脏上仿佛被放了块石头一样沉甸甸的,不舒服的感觉,又到底该用什么词来形容呢?
她最后停在一处百货大楼前的广场上发呆。
这里有大婶在跳广场舞,有年轻人在遛狗,也有家长在遛小孩。
耳朵听见的全是家长里短,亲友八卦。
百货大楼上的led灯播放着视频,把变幻的光投在每个人脸上身上。
“……我们采访到了本案证人也是犯人的陈宇的家人,来听听看她是怎么说的。”
少女站在来去的人群里抬起头,看见了一张陌生女人的脸。
“我不知道,我从来都不知道这件事——他的确对那位夫人有很多不满,下班回家后也时常说起。”
那个女人抬头露出被泪水沾满的脸,“他说那位夫人表里不一,表面上与人为善,其实背地里经常看不起人,但我本来以为这只是普通的职场抱怨,从来没有安抚过他——我实在没想到他会干出这样的事,他一定是鬼迷心窍了!”
“看来你丈夫经常在家里谈起对雇主一家的印象啊,那他对温荣先生的评价如何呢?”
“他一直都说温荣先生是个真正的大好人,”女人吸了吸鼻子,脸上有点难堪,“还经常说他唯一倒霉的事就是娶了那么个强势又表里不一的老婆,搞得外人都以为他没用,全是靠老婆,其实很多人都不知道,那位夫人在公司里的很多决策,都是温荣先生的主意——这是他在开车的时候亲耳听到过的……”
……
“这是在说温家那个案子啊?”
“不知道该说谁倒霉了……哎明早几点起床?”
“鬼知道这人是不是在撒谎,不管怎么看都是丢了命的人最惨吧?就算有冤也没嘴为自己诉了,还不是活着的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对上了对上了,我早就觉得池弯刀那个人的形象有点太强势了,这么看来一切都是有原因的……哎儿子你怎么又往地上坐!”
……
无数声音在交错,汇聚,重叠,形成一张巨大的轻盈又紧密的网。
叶空站在这网中,定定凝视高处的巨大屏幕。
她清晰地感受到一点火星在心底最深处无声亮起来,然后随着血液的一泵一泵,悄无声息地蔓延,扩散,直到飞快地流窜到全身每一个角落,让每一颗细胞都渗入黑色的火焰,让她整个人都静静地燃烧起来。
没有声音,却烧得很烈。
人到底是什么呢?
她仰望着那张屏幕里哭泣的脸,耳边是熙熙攘攘的尘世,脑中是温璨在黑暗里仰头喝酒的样子。
扭曲的谎言和眼泪,轻飘的闲言碎语,落到某个人身上却是足以把人生整个压垮的漫长灾难。
人到底活在哪里呢?
在这片广场上,此时此刻也交错着无数轨迹,他们在这里活了一秒的同时,是否也活在别人的嘴里?活在别人的回忆,任由他人篡改和扭曲?
我呢?
我此时此刻,又在愤怒什么?
明明我都了解,我明白屏幕里那个女人为什么说谎,无非是利诱和威胁,作为一个有孩子的母亲,被抓住弱点撒几个谎实在是太容易了,而在这广场上闲聊的人们,也不过是在饭后散步时随便讨论一下与自己无关的八卦——因为和自己无关,因为本身的经历和观念,他们说出任何内容都是有可能的,这对他们来说只是日常里最轻松的片刻,也许下一次聊起就又会换一个想法……
我明明知道,却为什么还是如此愤怒?想把那个女人按到池弯刀墓前道歉,想对广场的人大喊“你们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屏幕的光映亮叶空在人群里仰望的脸。
她闭上眼睛,任由那光芒在眼皮上变幻,很长时间,一动不动。
第866章 你看着叶空就好了
第六天
温璨再次见到了欧阳念。
她放下茶杯,抬头看着他,说了四个字:“我很抱歉。”
温璨在她对面沉默落座,对进来倒茶的服务员做了个“不必”的姿势,室内便重新安静下来。
温璨这才摘下了口罩和帽子。
欧阳念亲自给他倒茶,放下茶壶后,她才按了按眉心往后靠了一点。
“我本来以为这次过来对我来说最大的阻碍就是心理阻碍。”
她耸了耸肩:“老实说,关于你亲爹的精神状况,我并没有十足的把握确定他是精神健康的,事实上,他这样的人一看就知道肯定有点毛病,虽然不经过确切交谈就不知道毛病到底在哪里以及有多严重,但一个焦虑和偏执是肯定跑不了的,以及之前鉴定书上的精神分裂和躁郁症,我也并不能完全排除,有一半的可能,他真的就是有这些毛病,但……”
欧阳念说:“既然答应你过来,我就已经想好了,无论他有病没病,最后的鉴定结果一定都是没病——我本来以为人生中第一次违反医德的心理障碍,肯定会成为这次行程的最大难题,可没想到我心理准备都做好了,却在程序上被拦住了。”
她抬眼看温璨:“二次申请被按下了,我多方咨询,上面说不是不让二次鉴定,而是需要走流程,而这个流程一走,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一两个月恐怕都算短的。”
温璨端起茶杯,看着茶水没说话。
欧阳念挠了挠头:“现在怎么办?”
温璨把茶喝掉,杯子在桌上嗑出一声轻响:“抱歉,让你白跑一趟,你不是还有工作要忙,既然这边暂时用不上,你可以继续去忙你的了。”
他说完就起身要走,欧阳念赶紧“诶”了一声:“温璨!”
温璨停住,转头看她。
欧阳念眯眼凝视他片刻,看了眼手表,以毋庸置疑的语气说:“很久没跟你面对面咨询过了,我好歹也算你的主治医师——至少给我十分钟吧,坐下,聊聊。”
温璨:……
“你现在应该也没那么忙吧?”欧阳念露出个狡猾的笑来,“我只是想跟你聊聊日常,绝对没有什么正经的问答和深入对话,或者聊聊叶空也行?《群星》我可是一直在追呢,她可真是个画画和讲故事的天才,每一次更新都让人欲罢不能。”
“……”
温璨慢慢坐回来。
欧阳念瞧着他的神情,摸了摸下巴,很快开启了话题。
“你有在追《群星》吗?”
“……有。”
“最新一话也看了?”
“看了。”
“那你怎么看?”
“……好看。”
“啧,我的意思是,你对不死妖怎么看?”欧阳念微笑起来,“你不觉得她有些变了吗?”
温璨眉头轻轻一皱,抬眼看她。
“你想啊,她以前的作品,可从来不画爱情的,但这次《群星》里,不是显然多了爱情线吗?而且她的视角似乎也发生了一点变化,以前不管是银河之花还是献给云雀……她所有的作品里都有种很超然的世外视角,无论是画法,还是故事本身,都总是透着股冷酷的意味,所以残忍起来也毫不手软,可最近的剧情里,你不觉得,多了点人情味吗?当然——因此也更让漫迷们哭得要死要活的。”
欧阳念说完转头看向温璨,冲他暧昧地笑:“这些变化,有你的原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