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胜天喉咙用力咽了咽,“你不要那么说你爸……”但这句话他说的声音非常低,随即就开始回答问题,“无论如何,我都相信前二十年他对你们母子都是真心的!”
“那岂不说明他的变化就在一瞬间?你信吗?一只蚂蚁突然变成了大象还一脚踩死了人?”
“……”
“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温璨无比纯粹的发问,“你是不是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但其实只要你思考一下,只要你发现了自己的这种逃避,你就会立刻有所发现了——”
温璨俯下身,近距离看着老人的眼睛,认真而平和的告诉他:“他是跟你学的啊。”
老人悚然一退,却被温璨平平稳稳再度逼近,那些话就像子弹就像钉子一样一寸寸钉入他的颅骨之中,生生要钉碎他的骨头,让他头破血流。
“他是跟你学的——这种懦弱,这种无论发生了什么事,都不敢直面自己罪过的懦弱,这种就算大祸已经降临到眼前也还要催眠自己没看见的逃避,这种不把别人的命当命,只有自己最为尊贵的傲慢——这都是跟你学的——你知道吗?他本来有机会可以提前做准备的,你之前猜对了,在南港的时候他脸上的伤,有一部分就是跟我打出来的,当时他就想杀了我只是没杀成,而我看见了他的脸——他也知道我看见了他的脸——他那时候就应该明白,我对他怀着怎样的敌意,他那时候就该立刻做好准备反击我了,可我只做了一件事……”
温璨微微笑起来:“我只是把面具重新戴回他脸上,说我什么也没看见,他就……真的信了。”
他笑出声来:“他真信了——他应该对自己催眠了无数次,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过得更舒服,更惬意,他才能继续当他尊贵的前途光明的准董事长——耳熟吗?就和你不愿承认他是个杀人犯一样,你看,你们真的一模一样。”
温胜天的后脑已经完全抵住了墙,却对这些刀斧般的话无可逃避,只能面色僵冷地看着面前这双眼睛鬼火般映照着自己的苍老难看的脸。
“你看,”温璨轻声说,“这是不是,都是你的责任?是你让他变成这样的,如果没有你从小就过分严厉的要求,频繁失望的眼神,以及故意抬高我贬低他的打压——谁知道呢?或许他就不会变成今天的样子。”
“我……”他从牙齿里发出僵直的声音,“我没有,我不是……”
“你不是什么?你要说你是爱之深责之切?你错了,你那根本不是爱,你根本不爱他,你只爱一个合格的继承人——你甚至现在也不爱他——你看似在为他殚精竭虑甚至愿意为他去死,可这不过是临时抱佛脚的自我感动而已,你更多的只是为了公司为了家族,你一生都在为你的事业你的面子战斗,你儿子不过是你人生里的边角料,你维护他,就像维护自己的金身,维护自己奖杯不被锈蚀罢了。”
“你不爱他,你甚至讨厌他,你的讨厌和嫌弃才让他变成现在的样子。”
“所以说,这都是你的错啊。”
温璨认真的看着他说:“你真是个失败透顶的父亲——虽然你始终不想面对,不愿承认这一点,就像温荣也不想面对,不想承认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畜牲一样。”
老人剧烈地颤抖着。
第843章 你也配?
他不受控制地出了一层又一层冷汗,眼前光晕乱转,视野一片模糊,心脏都在微微抽搐地泛着疼痛。
温璨看着他,直起身来,漠然俯视他犯病一样颤抖不已的身躯,发出冰凉刺骨的评价:“你这样真的很像一条要死的老狗——不,狗都比你好看吧。”
他嘴角浮现一个云雾般转瞬即消的笑。
“那么今天的探望到此为止。”他跟戏剧结束时的忠实演员一样平直地说出自己的谢幕句子,“时间很晚了,我还要回去继续工作,期待下次和您在法庭再次会面。”
“你……”
刚转了个身温璨就被抓住了袖子。
老人一手死死按着心悸的心脏,一手抓着他,努力睁大浑浊无力的双眼:“你说过,要好好考虑……我说的话,大局,大局为重……”
“……”
温璨转头凝视那只抓在自己袖子上的枯瘦如鸡爪的手,两秒后嘴角弯起个平静的笑:“你不会真信了吧?”
老人顿时更用力地睁大了双眼。
“人还真是……”温璨啼笑皆非,“死到临头就会什么都信一点,不管是耶稣也好,还是随便什么人说的话也好。”
他以眼角瞥向病床。
惨白的灯映照他这侧站的半身,那个若隐若现的眼神,实在是惊人的阴冷和讥诮,仿佛非人的物种从漆黑山洞里探出了眼,幽幽照出了老人的神情:“你和你儿子好像都把希望寄托在我高尚的品格之上——可我妈死了诶。”
他说:“我妈在我面前被活活烧死,而我活了下来,发现杀死我妈也企图杀死我的人是我亲爹,我爷爷知道真相后立刻为他收拾了烂摊子毁掉了证据——明知道这一切,你们却还希望我做个善良心软说话算话的高尚之人——是不是有点太不要脸了?”
“……”老人死死抓着他的袖子,用力到骨头仿佛要从薄薄的一层枯皮里刺出来,“你,”他根本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只能徒劳的重复,“你说过的……”
“好吧,”温璨从容而无奈地发出叹息,“我考虑一下——”
他闭上眼沉默两秒,再睁开:“好,我考虑结束,现在我告诉你我考虑的结果。”
他抬手握住老人的手腕,盯着他一字一句道:“我考虑的结果是——我要他付出应有的代价,我要他为我妈妈偿命,什么赶出温家什么下跪磕头,这些都是屁,你听懂了吗?”
他不声不响用着力,像掰开一个沉重机关那样甩开老人的手。
松开的一瞬间,老人才发出哮喘病人般尖利的吸气声:“你不能!”
“我为什么不能?”
温璨已经不想再继续说下去。
他转身要走。
身后却响起砰的一声。
他一回头,是老人一把拽下了输液瓶。
玻璃瓶在柜子上砸得四分五裂碎片飞溅,而他一边发抖去摸索那些碎玻璃,一边发出同样颤颤巍巍的声音:“一命抵一命,一命抵一命——那就用我的命来抵!那就用我的命!”
他抓住了一块大的玻璃碎片,毫不犹豫抬手就要往自己脖子里插。
皮肉被划破的刹那,鲜血从他的手和脖子上同时涌出,却再也不得寸进。
是温璨在眨眼之间返身抓住了他的手。
温胜天极其用力,温璨并不能轻易将玻璃片抽出来。
角力间老人的手一直在发颤,他喉咙里发出用力的咕噜声,却最终还是抵不过年轻人沉默却暴力的手。
歘的一声。
那个玻璃片最终还是被温璨夺走了。
可仅握在手里一瞬,下一秒他就猛地把老人按在枕头上,一条手臂死死压住他嶙峋的胸膛,玻璃片则横在了他的脖颈间:“你很想死是不是?我成全你啊!”
他咬牙切齿,眼眶通红,玻璃片在老人那道伤口上划出更大的血痕。
温胜天一边打摆子般的颤抖,一边两眼放空的瞪着天花板:“你杀了我吧,让我给你妈妈抵命——不,你不要亲手杀我,等你走了,我会自己自杀的,这样你就不会成为杀人犯,你不会像你爸一样……”
“……”温璨喉结上下狠狠一动,握着玻璃的手用力到指节暴凸,掌心转眼就被割破唰地淌出血来,“不,我不会让你轻易去死的。”
他眉眼沉沉如乌云压城,一双眼刀剑清光般映着老人的脸:“我要你活着,亲眼看你的儿子是怎么体面尽失人权尽失,像一头死猪一样被拖到千万人的目光里受刑,我要他受尽屈辱,像一个畜生,以他该有的方式去死——而你,你想代替他以命偿命?”
温璨发出一声嗤笑,荒谬又轻飘:“就凭你这条又老又蠢,写满了懦弱、傲慢、罪恶还有肮脏的恶心灵魂,也想用来抵我妈妈的命?你配吗?”
“你本来就该死了——像你和你儿子这样的东西,就算死上一百次,也不足以抵我妈妈的命。”
“我妈妈这辈子最倒霉,最错误的决定,就是和温荣相爱,和温荣结婚,来到了温家,和你们成为家人。”
“除此以外,她的人生,她的灵魂,她的一切都耀眼高贵到你们所有人都应该跪下来仰望她——你的确该以死赎罪,但不是现在。”
温璨缓缓地、颤抖地深吸一口气,平复自己的情绪,才松开人直起身:“我不会让你死的,从今天开始,我的人会每分每秒都盯着你,确保你能活着看到你儿子的结局。”
“在那之后,随便你要给你儿子陪葬还是继续苟延残喘。”
“不关我的事。”
他转身离去,随手丢开玻璃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