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炽灯好像变低了，也变亮了。
还变热了。
白炽灯变成了惨白的太阳，炙烤着他的头皮，让汗水一层层从头发里渗出来，从全身的毛孔里渗出来，再悄无声息地流淌。
咕咚——
咕咚——
咕咚——
努力吞咽唾沫的声音。
只有离得很近的人才能听到。
温璨被这细微的动静吸引，黑眼珠轻飘飘瞥过来。
瞳仁集中，锁定那张僵硬仿佛纸糊面具的侧脸。
侧脸上一滴汗，顺着皮肤弯弯曲曲地流下来。
温荣也感觉到了。
他感觉到这滴汗，于是全身都僵硬住了。
那滴汗带来的触感是如此明显，他觉得自己的脸好像变成了沙漠，而那滴汗是一股淌过沙漠的细小的水，它的作用不是滋润干涸，而是让原本一片平滑天衣无缝的沙漠，变得干燥龟裂，难看又难堪。
焦灼的愤怒与担忧瞬间被这滴汗彻底激发了。
他担心这滴汗会被远处的镜头捕捉甚至特写，那岂不是所有人都知道他在流汗紧张？
接着更可怕的担心席卷上来——这滴汗会不会把他化好的妆给破坏掉？会不会他脸上已经出现了痕迹？就像影视剧里那些演出糗戏的女人一样？
这样一来，他岂不是要在千万人眼里彻底变成丑角了？
那些人不但会知道他紧张，还会知道他为了这场股东大会化妆了！
一个五十几岁的男人化妆！
太可怕了！
怎么办？他现在该怎么补救？那些记者最是可恶，为了噱头什么都敢拍什么都敢放大！早知如此就不放他们进来了！就凭他们也敢进这样的地方，也敢拍我的脸？
怎么办？
他要不要立刻擦一下脸？就装作脸上有蚊子？
那些人写得怎么样了？
怎么写个名字的事能这么漫长，好像都过去半个小时了。
阿璨……阿璨……
混乱的思绪掠过这一个名字的时候，视线也条件反射地往身旁侧了个细微的角度。
混乱到极致表现出来的举动却很机械。
就像因为乱码而卡住的机器人那样，只是空洞地往旁边飞快瞟了一眼而已。
但就是这一眼，让他更彻底地卡住了。
他的余光撞进了年轻人无声无息地注视里。
就像渺小的飞蛾撞进一张遮天蔽日的黑色蛛网。
温璨分明只有一双眼，却让他产生了被八只复眼一眨不眨凝视着的错觉。
不知道是在等待进食，还是已经开始进食的蜘蛛。
——这一刹那温璨在他眼里仿佛都不是人类了。
第813章 奇迹
但依旧仅有一刹。
温荣干涩的眼睛一眨，温璨就动了起来。
他拿起了自己面前那瓶还没喝的奶茶，撕开吸管插进去，递给温荣。
眼睛没往这边看，身体却靠近过来，对他低声说：“爸，你是不是口渴了？喝这个。”
温荣愣愣地接过奶茶，同时他还看到温璨拿起了桌上的纸巾，拆开抽出一张——
随着他的动作慌张顿时涌上心头。
不要给我！
温荣在心里咬牙切齿地吼：不要让人发现我在出汗！你是不是故意的！
可慌张刚起，他就看到温璨拿着纸巾一手按在脑门上。
年轻人撑着桌面，一边漫不经心手法乱来地擦脸，一边招来秘书说了一句：“有点热，把空调开低一点。”
温荣愣住了。
下一秒，他与下面的陈嵘对视，陈嵘很快也跟着抽出纸巾擦了擦脑门。
温荣于是深吸一口气，神情从容举止优雅地使用手帕完成了擦汗这个动作。
没有人知道，在这冷静的外表下，他的心生出了如何的柔情与感动。
他当然知道温璨没有擦脸，这么近的距离，他完全能看到儿子脸上清清爽爽的样子。
所以他也当然知道儿子这个举动是为了什么——他如此温柔，就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在这个不合时宜的时候，温荣第一次想起了许许多多色彩明媚的画面来。
无数个年幼的年少的温璨出现在他的脑海，他想起来自己有一个多么耀眼又多么温柔的好儿子。
他因为一些事错过了和他的七年。
但还好，未来还有很长，他可以慢慢弥补这个孤独的，始终不改温柔的孩子。
这是他亲手教养，陪伴长大的孩子啊，怎么会不好呢？
这孩子还那么优秀，以后可以帮到他的地方也有很多。
一切都还来得及。
一切都会变得越来越好。
没有了老头子那个挑拨离间的家伙，他和他儿子一定会成为世上最好的父子。
他绝不会像老头子一样，成为一个失败至极的父亲！
秘书从他身后走过。
脚步落在地毯上，声音极其轻微。
但多重脚步汇聚在一起，就变得窸窸窣窣。
写着两个名字的卡片被一张一张收集起来，向一个地方汇聚，最后变成厚厚的一叠，落在监票人的面前。
监票人在灯光下抬起脸来，郑重道：“投票结束，现在开始计票。”
幕布上画面又变了。
监票人开始唱票。
“持股人袁城，持有集团股份百分之五，也就是5.8亿股，等同于5.8亿票，这5.8亿票被袁城先生投给了——”
监票人眼睛在全场一扫，放声喊出那个名字：“温荣！！！”
温荣在桌下狠狠捏住了拳头，仿佛一次无声的欢呼。
有股东开始窃窃私语。
“他居然投了温荣？”
“你不知道温璨带着温荣亲自找了他谈话吗？”
窃窃私语中唱票继续下去。
计票组飞速在键盘上敲击，幕布上的统计图再度开始变化起来。
代表着温荣的那条曲线，眨眼间就窜了上去，线条旁标注的数字也瞬间窜到了十亿以上。
气氛越发热烈起来。
弹幕被“啊啊啊”彻底刷屏。
“持股人薛晴……她的3.2亿票被投给了——温璨！”
“持股人XX……他的票被投给了温荣！”
“……温璨！”
“……温荣！”
“……温荣！”
“……温荣！”
“……温璨！”
……
喊声回荡在又高又大的空间里。
即便坐满了人，也依旧撞出了冷冷的回音。
巨大会议桌旁的股东们脸色逐渐凝重，越是接近尾声，越是寂静如死。
没有人笑，没有人再窃窃私语，一些钢笔在手上翻来覆去的转，也只是加重了气氛的凝滞和紧张。
并没有出现任何人所想象的一面倒的情况。
都到最后关头了，双方的票数都已经超过二十亿，那两条线却居然还在彼此攀爬。
这也是温荣没想到的。
他没想到，即便好几个大股东都选择了他，却还有那么多小股东把温璨的支持票给拉了上去。
他这会儿什么杂念都没有了，只是把心绷得越来越紧地等待着最终结果。
身体在无意识地颤抖，呼吸也在无意识地颤抖。
他甚至觉得自己这会儿可能已经发了高烧，浑身都被这种紧张烧地滚烫起来。
滚烫之中，声音和画面都好像变成了隔一层的梦境。
他在迷迷糊糊的眩晕里，终于等到了最后结果。
“计票完成！”
计票组还在噼里啪啦地敲电脑，幕布上线条定格。
温荣听到了那声音，却一点也不敢抬起头去看。
就像他面对的不是投票结果，而是一把可能会斩下来砍断他脑袋的铡刀似的。
而在镜头以及所有股东的目光下，监票人把最后一张卡片放下，抬起头露出了呆愣的表情。
“结果……如大家所见。”
“在加上前面散股的票数之后，最后的结果是，”他转头去看幕布，以一种无论如何也不敢置信的梦幻语气道：“是……是平票。”
——
人们已经看到了那两条停留在同一位置的线。
弹幕和在场的股东早就陷入哗然之中了。
“这也太离谱了！”
“搞错了吧？开什么玩笑？”
“我在做梦吗？真的不是有人在背后操盘？计票组是不是有问题啊？”
“找人来查！这不可能！”
……
现场一片混乱，弹幕也一片混乱。
-这也太戏剧性了，不会是玩吧？
-我在看什么综艺吗？
-选秀都不会出两个c位，除了嘻那啥哈节目
-到底谁在搞啊？肯定是高手吧？
-但世上真的有奇迹也说不定
-这么搞的话，一三五你当董事长，二四六我当董事长？
-你还别说，挺完美的
-这结果页挺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