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视了管家语气里的责怪甚至是怨怼。
温璨问:“医生怎么说?”
“情况很危急,如果送来得晚一点恐怕就要……”老管家哽了一下,说不下去了,转而道,“现在大概在洗胃。”
他看向对面曲着身体抱着头一动不动的温荣,老人的嗓音也颤颤巍巍的带着无尽的叹息:“先生还是很孝顺的——我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的样子,虽然最近他们父子俩关系紧张,见面不是吵就是冷战,可真的出事了,先生比谁都要着急痛苦。”
温璨靠上椅背,是一个疲惫的姿势,向温荣下睨的目光却近乎轻慢和鄙夷。
“是啊。”他口吻轻柔,“他们父子之间,其实最在乎的就是彼此。”
“希望老先生能平平安安。”老管家又做了个祈祷的动作,“希望这次之后,他们能和和睦睦的,知道珍惜还在一起的每一天。”
温璨嘴角倏地挑起微不可见的一点弧度。
他眼珠上移盯住那灯牌,闭上眼睛,略略低头,神态虔诚地抬手在胸前划了个十字。
“一定会的。”
不知是不是祈祷起了作用。
灯牌终于熄灭后,打开的手术室门内,走出了脚步轻快的医护人员。
他们摘下口罩告诉家属手术成功,但还需要观察二十四小时才能算彻底脱离危险。
在手术室开门瞬间便猛地站起来的温荣,这才双腿一软险些坐在地上,被温璨撑了一把才站住。
老管家感动得快要落泪,上前就想扶住他:“先生,等老先生醒过来知道您的担心,一定会很欣慰很开心的,父子之间没什么不能放过的事,你们以后一定要好好的啊。”
就这么被一路扶着,跟着被推出来的担架进了监护室。
医生拦住了他们要跟进去的脚步。
而在门口站了半晌后,呆呆的温荣才一点一点回过神来。
低低的吸鼻子的声音吸引了他。
他眼珠往左边一转,就看见了正在低头擦眼睛的老管家。
方才如雾一般蒙在耳边的话,终于清晰地回放了一遍。
“……等老先生醒来知道您的担心……会很欣慰……父子之间……以后一定……好好的……”
温荣面如铁铸,又被火焰从内部炙烤。
他面无表情,手跟铁钳一样堪称暴力地一根根掰开老管家的手,最后狠狠一甩。
极大的力道险些把老管家甩得摔出去。
上一秒还在感动擦泪的老人惊愕抬头:“先生?”
“会很欣慰……父子之间……”
铁铸的面具一点点被烤得熔化扭曲,温荣如同要吃人一样紧盯着老管家,又像在透过老管家看他所代表的那个,还躺在病床上于是无法承接他怒火的那个人,他一步步逼近,面目越来越狰狞:“谁跟他父子之间?谁需要他欣慰和开心?谁又说我实在担心他?”
“我告诉你,”他咬得牙关快出血,字一个个从齿缝间挤压出来,碎成粉末,“我一点都不担心他,我一点都不怕他死!!!他也绝不会为我欣慰,更不会因为我而开心!!!”
“父子?什么是父子?你告诉我这种在我股东大会前一天自杀的东西!从畜牲!和我之间会是父子吗?!!!!啊!!!!你说啊!!!”
第801章 他其实很爱你
咆哮在惨白又漆黑的长廊上来回撞荡。
惨白的是灯,漆黑的是保镖们的西装。
人类都好像僵成了没有生命和呼吸的石像,无人敢偏移视线往通道中间投去半点余光。
而那个唯一龛动着鼻翼,连呼吸都燃着怒火的已经不像是一个人类,更像是一头失控的野兽。
他几乎要举起拳头砸向那个因惊骇而同样僵住的老管家,看着那枯皱黯淡的面皮,他不用费力就能联想到在病房里舒服躺着的老东西——他的脸在颤动,连凌乱狼狈的头发丝都在颤动。
连带着拳头也越来越紧,嗡嗡作响的大脑让他几乎就要动手了。
只剩下一根蛛丝般的线连接着他的理智,让他知道决不能在医院里动手打人,甚至方才吼的那些话也是不应该的,他不该在这个节骨眼上给自己添加致命弱点。
可……
“你,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老管家终于不可置信地出声了:“那可是你父亲!”
因为过度惊骇和愤怒,老人沙哑苍老的嗓子甚至都有些破音了:“老先生他……他都是为了你啊!先生你怎么能做白眼狼!!”
嗡——
蛛丝断了。
理智崩塌。
温荣的脸刹那间就像一个发胀发红的馒头,下一秒就要龟裂开来似的。
他终于举起拳头朝老人的脸重重砸了下去。
尖叫声里,一直身在其中却如同旁观的温璨终于抬了抬眼,出手抓住了温荣的手。
一瞬间他手背青筋暴起,整条手臂都发力,把温荣扯得甩了半圈远离了老管家,才算是阻止了那只用尽全力的拳头。
“爸,冷静点。”
男人嗓音温润沉静,让温荣暴怒的大脑很快冷却下来。
余光里走廊尽头飞快闪进去半个脑袋,温荣的冷汗一下就下来了。
而温璨转头看了一眼,抬手做了个“追”的手势,费秘书迈腿就跑了过去。
“不会传出去的。”
温璨拍了拍他的背:“现在当务之急是正确传达消息,不要让明天的股东大会受到影响。”
温荣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眼那边心有余悸一脸惊恐的老管家。
如此对比之下,他一边冷静,一边又在这种冷静中十分动情的辨别出到底谁才是自己这边的人。
勉强点了点头,温荣扫了眼在场的保镖,语气阴沉道:“你们都是专业的,应该知道这一行最大的忌讳是什么——遇到这种大事,只要处理好了都会有奖金,大家应该都明白。”
所有保镖都不约而同地垂头表示忠心。
温荣勉强放下心来,走到了监护室大门前,隔着玻璃看着病床上的老人。
没有回头,他淡淡道:“老叔,你也在温家工作这么多年了,和半个温家人也没有区别。”
老管家抬起头来,表情还有些恨恨的:“是啊,我在老先生身边的时间都和您的岁数差不多来了,没想到却会遇到今天这种事……”
“你的儿子儿媳孙子孙媳全都在温家工作吧。”根本没听他说什么,温荣满不在乎地打断道,“甚至重孙还借着温家的关系在私立贵族小学上学。”
老人一愣,表情立刻僵硬起来,半晌才抽动嘴角:“您,您什么意思?”
“你也看到了,我爸就算脱离危险,也还得在病床上躺个十几天,而就算他出院了,以后能活的时间怕也不长了,他——恐怕很难再庇护你一家人了。”
“懂了吗?”温荣终于转头看了老管家一眼:“闭上你的嘴,认清温家的主人是谁,你这一家子下贱人说不定还能继续荣华富贵,否则——”
他嘴角微微勾起来一点,惨白的灯光下却如同地狱的鬼:“难道你老得快死了,就不管你子子孙孙怎么活了吗?”
老管家颤巍巍地在两个保镖的“护送”下离开了。
温璨亲自教了他要在记者面前怎么说,重复好几遍,确认他记住了,才把人放走。
走廊依旧寂静。
温璨走到温荣身边,和他一起看向房内戴着氧气罩的老人。
“你爷爷这次恐怕遭了大罪。”
温荣说。
温璨没有说话。
温荣也不在意,片刻后又道:“你说明天的股东大会……”
“不会有影响的。”温璨打断了他的犹疑,“该是什么结果就会是什么结果。”
顿了顿,他又说:“总不能每次都来这么一遭,公司就永远不开会了。”
“……是啊。”
温荣长长舒了口气,摆了一整晚的死人脸上终于露出点笑意来,随即又很快消失,眼神也变得森寒可怖:“你爷爷……这一辈子都对我不满意,我是知道的,可我无论如何都没想到,他对我已经到了恨的地步。”
中年男人咬紧牙关,咬出一声极端怒又极端痛快的笑:“真是可惜了,偏偏就是我做了他的儿子,他只能到死都这么遗憾了。”
“别说这种话。”
温璨好似不太赞成,语调不快。
温荣便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你是个孝顺的好孩子,我和你爷爷之间的事就不牵扯你了,你以后想怎么孝顺他都可以,爸爸不会不高兴的。”
温璨沉默几秒,又道:“爷爷其实很爱你。”
温荣从鼻腔里喷出一声迫不及待又尖锐至极的冷笑,摇了摇头没有回应这句话,只是又拍了拍他的胳膊:“好了,这里有人守着,我们还是去为明天的会议做准备吧,多半是救护车上泄露的消息,这会儿外面估计已经闹成一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