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捏着绷带,一边缠,一边抬眼凝视他:“你认为,这是尊重?而不是刻意的——扼杀?”
“……”
她在笑,可看着她眼睛的温荣却如同被鞭子狠狠抽进骨髓,刹那间全身寒毛直竖,背上冷汗唰的浸了出来。
——扼杀她。
——杀她。
——杀
他呼吸变得急促,为了掩藏颤抖而不得不飞快地把手从桌子上拿下去。
汗水很快从头皮里冒出来,一点点浸没头发。
而他背脊愈发笔直,几乎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什么?你在胡说什么……我……我哪有在扼……我只是不想阿璨被伤害,我只是不想他再回忆起那场车祸……”
大脑混乱得好像一台疯狂的破电视,无数画面咔滋咔滋地交错闪现,一会儿是音乐会上美好惊艳的初见,女人递给她一瓶咕嘟嘟冒泡的橘子汽水,一会儿是书房里被撕碎一地的文件,女人叉着腰走来走去,忍无可忍地问他“所以你根本不想我接手公司?那你为什么不早说!”;一会儿是求婚现场她笑盈盈的的眼,和那枚设计简单的素圈戒指,一会儿是她冷漠走远的背影“我明天回花盒,我们趁机都冷静一下”;一会儿是产房里婴儿红彤彤的脸蛋,和他们对视时彼此眼里的笑脸,一会儿又变成了那台爆炸后一直燃烧的跑车……
画面不断切换拉扯,充斥着笑声和尖叫,爆炸和轮胎摩擦地面的巨大噪音。
有人在冲着镜头发狂的哭和笑,滋啦一下,又变成暗夜里一通幽静冷漠的电话。
“你出国后,钱我自然会打给你。”
——
他痉挛般地抖动了一下。
像个突然苏醒的僵尸。
抬头看向叶空的眼神空洞却又有种难以言说的偏执的怨愤。
叶空大吃一惊:“你没事吧?”
男人的手又慢慢抬了起来,他一边盯着叶空,一边握住了靠在沙发上的手杖。
全实木做的,相当坚固,下端浇筑了金属,敲在地面上会有笃笃的脆响,是一种身份和地位的昭告。
而如果敲在人头上,想必也会有不错的声音表现。
叶空目光追着他的手,看到他的动作,不由自主溢出一声笑。
“哦?”
她舔了舔嘴唇,看也不看地伸手抓住了桌子外的折凳。
原本是为了客人拼桌准备的,后来成了她画画的梯子,金属制,有点沉,拎起来重叠的凳腿和人的小腿差不多粗。
她盯着对面脸色怪异的温荣,抬手指了指天上:“你要在万众瞩目下跟我来一场冷兵器对决吗?”
温荣下意识往上看去。
咖啡店的天花板上,各个角落里,遍布的黑色镜头,都在同一时间向他们的方向扭转,然后对准。
温荣:……
温荣一下清醒过来。
可紧握着手杖的手却不能立刻放开,他只是扯开嘴角,笑得极难看的说:“你在说什么?我怎么老是听不懂你在说什么……难道你以为我是要对你动手?你未免也太偏激了,就算我们意见不同,我也不是那种会动手的人,简直太荒谬了,我只是觉得话不投机,还不如离开——我只是要走了。”
“是吗?”
她微笑,抓着凳子的手却一动不动:“没关系,反正我对这种事情挺有经验的,你也知道,我自从来了玉洲,动手的次数还挺多的,不管是砸头还是插手,我都很熟练,倒是温总你,看起来也意外的熟练呢。”
“我说了我只是想走!”
“诶诶诶别激动,看你握得更紧了——这么看的话,你的情绪好像也很不稳定,很容易就会生气,还有动手的倾向,天哪,和大众眼里的你真是完全相反呢,池女士知道你这个样子吗?”
“……不要,再提,弯刀,了。”
他牙齿咬合极紧,话是从齿缝间逼出来的,有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又让我不要提,其实是因为你不想听对吗?”
叶空眼神专注,神经兴奋,直勾勾的看着他:“你不光不想让别人听到池弯刀这三个字,你是不是连自己也不想听?你甚至不愿想起她——今天我问起这些问题,你回答得并不流畅,是不是因为,你早就把和她有关的一切,把你们之间发生的一切,都给故意忘了?可是为什么呢?你不是爱她吗?你让所有人都忘记她,让你自己也忘记她,让她在这世界上真正的彻底消失,这难道也算你的爱?”
“不对吧?这样的表现,更像是害怕啊,可你在怕什么呢?”
“和她有关的一切里,有什么是让你害怕想起,不愿想起的?”
“温先生,你到底,是不愿面对池弯刀的死亡,还是害怕面对呢?”
“够了!!!”
手杖猛地挥过来,叶空赶紧躲避,全力后仰之下连带着整个沙发都往后翻倒,她人也跟着仰了个四脚朝天。
同时门外有轮胎擦过地面的噪音尖锐响起。
伴随着车门打开,一声前所未有、咬牙切齿怨憎至极的怒吼自店外爆发而来:“温荣!你敢!!!!”
第747章 墙里墙外
门被重重推开,反弹回去后好一会儿整块玻璃都还在剧烈的震动。
他冲进来的时候还浑身都散发着仿佛要崩溃的怒意,但从门口再到桌边这段路上,人就已经像突然被放进冷库里那样一层层恢复了冷静。
温荣站了起来,握着手杖一副反应不过来的样子。
叶空则还在拼命扒拉沙发企图站起来。
来人停住脚步,抬手接住了叶空正在挥舞的手,两只手瞬间就彼此扣紧了,随后叶空抬头看了他一眼,温璨喉咙动了动,弯下腰揽着她的肩膀,轻而易举给强行抬了起来。
“阿璨,我只是……”
温荣的声音响起,却没有说完便顿住了,几秒后他反而沉了脸,“我本意只是要阻止她说那些不像话的话——倒是叶小姐,你今天说的这些我看在阿璨的面子上可以暂时当做没听到,可是温璨,”他叫了来人的全名,“你真该好好考虑一下你们之间的关系——你真的了解叶小姐,真的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吗?!”
叶空这一摔也把脑子从兴奋状态给摔回来了。
她保持安静不说话。
温璨握着她的手,低头扫视她一遍,才垂着眼睛淡淡道:“无论她什么样的人,你都没资格对她动手。”
他终于转过头去,看向温荣,眼神冰凉:“你疯了吗?打我的女朋友?”
“我说了我只是想让她闭嘴!”
温荣急了,手杖在地面重重一敲,语气也很重:“你自己让她复述一遍她都说了些什么!你敢在阿璨面前再说一遍吗?!”
叶空装没听见。
温璨无动于衷,眼神厌恶。
温荣更着急了,余光里看到头顶那些还在移动的摄像头,他在狭窄的桌前来回走了两步,转头瞪了叶空一眼又盯住温璨:“她在我面前三番四次提起你母亲!我让她不要再提了,她却罔顾我的意愿,一直追问和你妈妈相关的事!她问我也就算了,她还说要来问你,要去问记者!她要问那场车祸,她要揭你的伤疤!揭我们一家人的伤疤!这样一个对别人的伤口无动于衷甚至乐得鼓掌的人,简直,简直就是一个没心没肺的变态!她就是个疯子!!”
叶空:…………
温璨顿了两秒,眼睫微微颤动,下意识去看叶空。
叶空眼神飘走,手指垂在身侧弹来弹去,并不跟他对视。
“她只因为自己的好奇就这样探听别人惨痛的过往。”
温荣眼神和表情都很沉重,还有种强行压抑的悲愤:“可能这就是艺术家,以别人的痛苦绝望为食——她不光探听你妈妈的死亡,还探听你妈妈活着时的一切,她问我有多爱你妈妈有多爱这个家,又问车祸后的你是如何度过的,我的心……我的心在流血啊!”
叶空:…………
少女眼珠倏地一动,瞄向了温荣。
后者还真抬手按住了胸口,痛感的表情也十分真实,呼吸也变急促了:“要不是因为你,我何必来听她说这些?我何必来让她问这些让我心如刀割的问题!时至今日可从来没有一个人敢在我面前提你妈妈的事!”
痛心疾首的表情还在脸上,就听到了叶空发出的一声毫无感情的笑。
随后她还抬起空着的那只手,在被温璨握住的这只掌心上拍了拍,响亮短促的鼓掌声里,她评价道:“好伟大的父爱,我好感动。”
温荣:…………
男人强忍住想再挥一次手杖的冲动,深吸一口气道:“阿璨,你再好好想想你们之间的关系——爸爸不同意你们继续下去,爸爸决不能赞同这样一个把你妈妈视作艺术养料的人进入我们温家,成为你的妻子。”
啪啪。
又两下掌声。
“好伟大的丈夫,我好感动。”
温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