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雾就悻悻的,却还是很兴奋,小声碎碎念:“你居然会道歉?虽然我心里也想你要是不说点什么不主动给我个台阶的话我是不会轻易妥协的,可我也没做过你会道歉的梦啊……”
“天哪,”她又喃喃的跟自己说,“叶空跟我道歉?”
说着她突然又顿住了,抬起头看向叶空。
旁边是一栋刷成浅绿色的房子,围墙里几朵不知名的红色花朵探出来,娇媚地耷在墙上。
风动时有细细的水如丝一般洒在少女的长发上。
她拎着伞,黑色眼睛里装着长街与天空,还装着一个蠢不拉几的她——她的眼神也是如此,好像什么情绪都没有,可单单只是这样一眨不眨的凝视着你,就能让你不由自主的安静下来,小心翼翼的放轻呼吸,转而去听她的呼吸。
曲雾安静了。
叶空才又张口继续说:“我无法否认那些话不是我当时的本心,可人是会变的,又或者,只是因为我的信号器开始工作了,所以我才收到了很迟钝的延迟反应……”
“……”
曲雾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可叶空经常这样,她早就习惯了,她不需要立刻急躁地发问,她要听着就好了。
“你不是无关紧要的人。”
——雨又开始下了。
一开始只是几根,后来变成丝丝缕缕。
曲雾就在这雨里猛地缩紧了瞳孔,连呼吸都屏住了。
“你也不是我不需要的人。”
少女一边说话,一边打开了伞撑在头顶,才继续看向伞外渐渐被淋湿的曲雾。
“当时我说你做的一切都和我的幸福无关,我不会感激你——虽然我至今也依旧对幸福一知半解糊里糊涂,可我确定你的存在曾经带给我不少……快乐。”
她说出这个词,轻飘飘的,还带着一种不熟悉的生涩和一知半解的犹豫。
但她的确这样说了。
“我很庆幸当时在福利院打碎了那扇窗户,也很庆幸没有因为觉得你烦就把你赶走,虽然你晚上睡觉磨牙打呼还翻来覆去总是把我吵醒,但如今想来,那时候听着你发出的动静看着窗外到天亮也算一种特别的体验。”
“……”曲雾嘴角抽了一下。
“你对我很好,我以前对这些没有感觉,不屑一顾,可我现在觉得,你真的对我很好,在花之盒你每天都跟在我后面,我跟人斗嘴你会帮我吵架,我跟人打架你更是第一个冲上去,我想逃课、想爬山,想干一些出格的危险的事你也永远都是第一个无条件支持我跟随我,就连吃饭你也总是会帮我抢——那时候你还不知道我们孤儿院其实挺有钱并且那些钱都是我的,你以为孤儿院很穷,肉很珍贵,所以总爱抢鸡翅抢牛肉给我吃,老头在背后笑话你被我怼回去了,我讨厌他们取笑你哪怕是善意的,可当时我真的把你当狗,我以为我只是在保护我的宠物,可不是那样的。”
叶空从没对曲雾说过这么多话。
她的眼睛一直注视着曲雾,很平静,却目不转睛。
好像有一卷胶带在她的瞳孔里播放,播放那些连她自己也未曾意识到的,当时只道是寻常的画面。
“如今想来,那时候的你没有父母,没有兄弟姐妹,没有朋友老师,甚至没有社会没有学校没有家的概念,你短暂的遗忘了一切,靠我给你的名字活着,而你的眼里只有我。”
她说:“原初要我去找一个百分百爱着我的人——现在回想,你在花之盒的那段时间,我就已经得到了。”
她笑了一下:“虽然很短暂,但很珍贵。”
“曲雾,你对我来说,也是很珍贵的人,是没有不行的人。”
第736章 你是我的家人,我的朋友,我的妹妹
只有雨在淅淅沥沥。
细微的风一直没停,扰得墙头探出来的花摇摇摆摆,红色的影子透过透明的伞模模糊糊映在少女的眼角。
她十分平常地眨了眨眼,说:“我说完了。”
她迈腿就想走:“回去吧。”
话音刚落,就有风卷起来,转眼间那道石像般伫立的影子就冲进了她的伞里一把抱住了她。
猝不及防下叶空连退两步才勉强一脚前一脚后地站稳,手里的伞在冲击下也一摇一晃,最后勾不住地从她手里掉了下去。
伞面上的雨水倒流,化作流星坠地,溅起许多小水花。
啪嗒一声。
把自己遮得好好的叶空也不得不暴露在雨里。
她被淋了满脸雨丝,睫毛上水珠凝结看不清眼前景物,但表情分明是无语加想打人的意思。
她伸手想把人推开,曲雾却用力得要死。
比她高了小半个头的女人虽然平常都在大喊“我是你的狗”,但到这种时候却显出无可撼动的力量来。
叶空推不动她,嘴角抽了抽:“你还真是你妈的女儿,你们这种不打招呼就冲上来的行为完全就是骚扰你懂不懂?”
“我妈也抱你了?”曲雾却在她脑后闷着声音说,“可恶,居然被亲妈背刺了。”
“……”
虽然话说得很搞笑,可叶空分明感觉到温热的水珠滴在脖子上。
接二连三,不肯断绝。
接着她的身体也微微抽动起来,不能控制地发颤。
叶空沉默片刻,忍着不耐烦的表情,就像对她妈一样伸手拍上她的背:“行了,有什么可哭的?”
“你跟我道歉诶,你还说你需要我,说没我不行,这还不值得哭吗?我以为我一辈子都不可能从你嘴里听到这种话的。”
被发现后曲雾干脆也不掩饰了,一边抽抽一边抱着她说:“可其实我也没奢望过这个,我也没奢望过你给我道歉,我本来也不觉得你需要道歉,我想的是你能给我个台阶下就行了,比如给我买个奶茶,给我发个消息,我就可以若无其事回你,然后一切都会恢复如常——我最大的奢望也就只是这个而已。”
“……”叶空啼笑皆非,“这不能叫奢望吧?说你是狗还真没冤枉你,发出去人家都会骂你舔狗劝你跟我绝交。”
“一辈子都不会绝交的,就算你不给我台阶,我也会自己打个台阶回来找你。”
曲雾吸吸鼻子:“你是我最重要的人,不是只有在花之盒的时间才是我最重要的人,就算我找到了妈妈,就算我有家了,你也依旧是我最重要的人,和我妈妈一样重要。”
“叶空,叶十一,从你那年砸碎窗户开始,你就是我的家人,我的朋友,我的妹妹。”
她一边掉眼泪一边又笑起来:“而今天,是我最开心的一天,因为你说我是重要的人——我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这么幸福过。”
她说:“叶空,我真希望你也能感受到这种幸福,这种恨不得要跳舞要踢水要飞起来把脸都笑烂的幸福,就算给你这种幸福的人不是我也没关系——我只要看到你得到你想要的一切就好了。”
“……”
叶空沉默了很久。
拍背的手停下来,然后无比生涩犹豫地变成一个拥抱的姿势。
她还给曲雾一个拥抱,然后说:“我会的。”
“谢谢你。”
那枝摇头晃脑很久的花枝看到最后,也给这场拥抱捧了个场。
它把红色的花瓣被送离枝头,随着风和细雨一飘一荡地从她们头顶洒下,沾在她们头发上衣服上,还贴住了曲雾的大眼睛。
曲雾吸了吸鼻子,眼泪还没流完先抽了抽,打了个大喷嚏。
叶空:……
“你把口水喷我身上了?”
她语气不妙。
曲雾赶紧抚了抚她的背,好似在消灭证据:“没有没有,都是雨。”
“……”
叶空不再忍耐地一个用力把人推开。
盯了曲雾一眼,走过去捡起伞,甩了甩水重新打起来。
“我要是感冒了就找你算账,你个变态。”
“嘿嘿。”
曲雾擦了擦脸跟上去,钻进她伞里,然后主动抢过了打伞的活。
“我比你高,我来打。”
“……”
走了几步。
叶空不得不转头给她一个肘击:“你能不能别挤我了!我要贴墙上去了!”
“好吧。”
曲雾自知理亏,总算悻悻的恢复正常。
没多久,她突然又起劲儿了。
“还有一件事你没跟我道歉呢。”
“你别得寸进尺。”叶空眼皮都不眨一下。
“我说真的,你知道那件事给我造成了多大的心理伤害和阴影吗?”曲雾又道,“当时你把我送回来的时候,你知道你有多凶多冷酷多绝情吗?我都那么求你那么不愿走了,你看都不看我一眼,一点动容都没有——完全就是石头转世,冷心冷肺的,看得我心都凉了。”
“……”
曲雾似乎的确怨念很深:“我至今都记得你那种雷打不动的表情,年纪那么小,怎么能做出那种影视剧里大反派才能用的样子的?你要是去当童星肯定能靠着反派角色爆火——那会儿的我真的好绝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