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总是跟你说我很厉害，说我救了她是吗？”叶空笑了笑，“可其实如果不是她自己撑得足够久，我们是不会相遇的，如果不是她自己靠语言骗过那些人，她更不会出现在地面上被我看见，最重要的是……如果不是她自己的意愿非常强烈，我是不会立刻把她救出来的……”
她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扇布满灰尘的窗户。
她打碎那扇玻璃，在参差尖锐的碎片中间，看见了少女燃烧着火光的眼睛。
“因为我当时的我……好吧，我一直以来都是个没心没肺不会共情的怪物，而当时比起救她，我一定会倾向于选择按兵不动，而不是打草惊蛇，是她自己改变了我的想法，决定了我就算打草惊蛇也要先把她救出来的行动，而当时如果她没有成功离开，很有可能几天之内她就会被送走，根本等不到案子大白于世的那天——因为她真的太大胆了，面对毫无驯服可能的小孩，那些人会选择把人送去更糟糕绝对无法逃脱的地方。”
叶空抬眼看向对面一脸后怕的女人：“所以，她能得救，她最应该感谢的是她自己，而不是我。”
“她是一个……”顿了一下，她才掩饰着自己十分的不熟练，磕磕巴巴的说，“很聪明，很有毅力，很了不起的人，从小就是。”
第722章 前监护人与现监护人
水被倒出来，又重新注入。
如此两次后，才又倒进了干净的瓷杯里。
叶空端起来一口干掉，舔了舔嘴唇说：“之后就来了花盒，最开始不能被人发现，所以她依旧是被困在房间里的状态，我每天给她带饭带水，除此以外我什么都没做，就连要把床让给她住也是我……一个哥哥提醒的，否则她估计就要顶着一身的伤在地上一直睡到痊愈了。”
少女耸了耸肩：“可就算我把床让给她，她也没睡多久，自己觉得快好了就立刻主动打地铺了，她一直在我的房间里藏到案子被揭发，一切结束，之后老头子……就是花之盒的院长，提出要给她腾一个房间出来她也不肯，非要在我的卧室里打地铺，之后外出也总是跟在我后面寸步不离……”
叶空顿了顿，似在回忆那些堆积如山的瞬间，然后唇间慢慢吐出平淡的判断：“她很不安……睡觉也总是惊醒，有点风吹草动就很警惕……在花盒的那几年，她一直都是这么度过的，哪怕事情已经过去很久，福利院也被烧了，她的状态也依旧没有好转，人都快瘦成一把骨头了，我琢磨着总不能让她死在孤儿院，所以我开始想要找到她的父母，好让她离开花盒。”
“这个过程也很难。”叶空点了点头却撇着嘴，像是在用表情吐槽当时的曲雾有多难搞，“一开始我直接跟她说了这件事，她大喊大叫跟个幼儿园的熊孩子一样在地上打滚不肯走，还跟我玩绝食抗议……”
“……”
曲妈妈愣愣地看着对面的少女。
脑海里不由自主就浮现出少女时期的女儿，在这个比她还小几岁的，在当时还只能算是小女孩的孤儿面前撒泼打滚的样子。
曲妈妈：……
“所以后来我就不直接说了，我自己找，我在儿童杂志上发寻人启事，旁敲侧击知道她是在玉洲被拐的，就让认识的警察帮我联系玉洲这边的警方看能不能有线索，总之，等待了很长时间，因为当时你人不在玉洲，而每年失踪的孩子，登记的父母都太多了，但无论如何，多亏你也一直在积极地到处找她，我总算得到了你的消息。”
叶空说：“那时候你为了找人暂时驻扎在别的城市，我带她找到你，把她强行丢在你门口，之后你就都知道了。”
叶空表示自己已经说完了。
看着对面眼泪滚滚活像眼眶里装着泉眼的女人，她说：“其实我知道你是一个好妈妈，也知道她被拐卖不全是你的错，而且不需要我说这些，你也已经足够愧疚，足够心痛，足够爱她了——可就像我刚才说的，这种行为只是出于我的私心。”
“我希望你能永远记得，就算她现在取下了口罩，但那么多年不敢露面，那么多年的不安和惊惧，都是她本来不该承受的——”少女的眼神平淡，深处凝聚着深海般不近人情的冷意：“我希望你能更加愧疚，能永远记得她过去的遭遇，为她的快乐而幸福庆幸，但永远不要伤害她，不要让她因为你而伤心。”
“因为无论如何，”她耸了下肩，“丢失的宝物重新回到身边这种事，几率很小的，希望你能珍惜。”
曲妈妈：……
感觉面前坐着的不是个二十几的小女孩，而是个成熟又很有威压的长辈，甚至还是曲雾的前监护人。
听完这犹如威胁一般的话，曲妈妈脸上的眼泪稍微变得缓慢了：“你……这算是对我提出要求吗？”
“算吧。”叶空扬眉道，“虽然曲雾不欠我，但我认为你应该还是欠我的——你说呢？”
曲妈妈：……
真的毫无晚辈的自觉，却又让人觉得理所当然。
而且还很双标。
曲妈妈脸上还带着泪，却笑起来：“我知道了，我的确欠你，甚至这笔债这辈子都还不清，所以我答应你的要求——你说得对，宝物失而复得这种事不是人人都能遇上的，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阿雾自己的坚持，我绝无可能成为这个幸运者，所以我当然要答应你！”
她吸吸鼻子擦擦脸，甚至举起手指做出了发誓的动作，叶空愣了一下，赶紧制止她：“我知道了你不用发誓。”
少女摸了摸鼻子，嘟囔：“感觉怪怪的。”
曲妈妈又笑出声来。
叶空又喝了一杯茶，喝完了才说：“好了，我要说的就是这么多，谢谢你的早餐。”
她站起身准备要走，却被曲妈妈叫住了。
“你还有别的没说吧？”
叶空一愣，转头看她。
“在把阿雾送到我门口之前，你是不是自己偷偷来见过我？”
“……”
“之前我从未回忆起这件事，可刚才你这么一说，我就突然想起来了——在那个巨大的惊喜到来之前，有好几天的时间我都有种很奇怪的被人偷窥的感觉。”
“……”
“那时候为了找阿雾，我暂时在云州市租了房子，因为忙着到处张贴告示，同时还要工作，出入警局，所以我每天都很累，每天都几乎是飘着回出租屋的，所以即使我感觉到有人在跟踪我，有人在偷看我，我也根本就懒得去管——我太累了，心里甚至有过如果有人敢在这时候惹我我一定会毫不犹豫捅死ta的想法，所以我根本就不在乎，即使有不快在心里堆积。”
因为回忆起那段时间，曲妈妈的眼底又浮现出抗拒而痛苦的神情，可下一秒那痛苦就淡了，她带点好笑的抬头看向直挺挺站在那儿的叶空：“直到有一次我忍无可忍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人立刻把头缩了回去，但我的气一下就消了，你猜为什么？”
“……”
“因为虽然没有看清脸，但根据脑袋的高度来看，我判断那是个小孩子，还是个小女孩。”
“……”
第733章 是你吧？
“因为这一眼我对这件事留下了印象，但也因为这一眼，我又觉得偷窥的事多半只是个误会，所以从此再也没有想起过，之后再过几天，我打开门就看到我的孩子奇迹一样地站在外面，几乎要晕倒的狂喜之下我更加不会记得这件事，直到今天。”
她抬头看着叶空，刚要干涸的眼底又渐渐蓄上了一层水光：“那是你吧？叶空。”
“在把阿雾送回来之前，你自己一个人先偷偷来找过我，你跟踪我，你观察我，你看着我一次次出入警局，一次次在大街小巷张贴寻人启事，一次次参加寻亲大会，看我在人前发疯，哭得肝肠寸断，你才判断可以把阿雾交给我——是这样吗？”
“…………”
少女沉默了很久，最后摸了摸脑袋：“还有一点，你有工作，工作也很拼，所以你应该能让曲雾过上吃饱穿暖的生活——而能同时做到以上的每一点，说明你是一个足够强大的妈妈，一定也能从精神上支持她温暖她，让她从原本的状态里走出来，真正的好起来。”
她摊了摊手：“而这是我做不到的。”
曲妈妈的眼泪一下又滚了出来。
她按了按自己的额头：“你怎么会是这样的孩子。”
叶空又在她眼里从那个成熟的曲雾的前监护人变成了一个孩子，一个不知道该评价为过早成熟还是永远如孩童般纯粹的孩子。
曲妈妈站起来，走向她，没两步就张开了双手，好似迫不及待地，紧紧抱住了叶空。
叶空猝不及防，整个人都僵住了。
“谢谢你，叶空，亲近的人应该叫你什么呢？要叫你十一吗？我好希望你也是我的孩子，如果可以我很想收养你做我的孩子，也很想让你和我们一起生活，可阿雾说绝无可能——我现在才明白阿雾为什么总是说那些话，总是为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