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阿璨,你看看。”
在温荣的召唤里,温璨绕过博古架,看见了靠着书桌放置在地毯上的一幅画。
画的是三人的全家福。
背景是国外人来人往的街头,和漫天飞起来的白鸽。
“全家福这么重要的东西不得回家了找个大师来拍?还可以换很多衣服和场景呢,地点也要选在庄园或者别院,就这么随便在街上找个半吊子的艺术家拍不太合适吧?”
年轻的温荣无比龟毛地发出碎碎念,被正在给儿子戴帽子的池弯刀无情镇压。
“哪来那么多讲究?收起你迂腐封建的大家族大公子思想,不会看地图的人一切都是我说了算!不然我就把你丢在外面自己回酒店了。”
“……你也太不讲道理。”
温荣无奈地任由女人给自己戴上不像话的兔子发箍,在她对镜摆弄发箍的时候弯下腰来拍了拍儿子的帽子:“阿璨,忍一忍吧,拍完以后爸爸就带你去洗脸。”
小男孩抬起头,帽子下露出一张点了红痣花了腮红的漂亮脸蛋,眼神却十分生无可恋:“爸,我现在就想洗脸。”
“对不起。”年轻帅气的男人无比诚恳甚至悲痛地向他道歉,“都是爸爸没用,爸爸不会看地图,不敢惹妈妈,也救不了你,你忍一忍啊,爸爸待会儿给你买模型。”
“说什么呢你们?快来拍照了!”
男人立马闭嘴,俯身抱起小男孩转身走过去,若无其事并兴致高昂道:“来了来了!老婆等我!”
老外操着浓重的口音指挥一家三口摆姿势。
他们一边手忙脚乱地照做,一边不停发出人家听不懂的吐槽。
“这pose也太老土了。”
“风好大,阿璨按住帽子别被吹走了,小寸头露出来人家就知道你是男生了。”
“不露出来也知道!我就是男生!”
“好好好你是男生,今天只是假扮一下女生满足你妈妈儿女双全的愿望,等拍完了爸爸给你奖励。”
“阿璨乖,等爸爸妈妈给你生个妹妹你就不用受这个罪了——你想不想要妹妹?”
“谁说要生妹妹了?你忘了生阿璨的时候你有多受罪了?咱们说好了只要一个孩子的。”
“嘿!smile!”
——
街头摄影师一声大喊。
正在吵吵闹闹的一家三口立刻条件反射地提起嘴角,露出牙齿,并同时向彼此的方向靠去。
风还是把小男孩的帽子吹走了,他大惊失色捂住寸头,女人瞪大眼睛抬手去抓,唯独男人像个傻子一样抱着小孩歪着脑袋对着镜头露出灿烂笑脸。
白鸽在他们背后哗啦啦展翅。
异国街头的夕阳勾勒熙攘的人群和无处不在的花束。
咖啡摊位上白气袅袅,气球在远处升上天空。
画面就定格在此刻。
——
此刻,画面重新流动起来。
在小男孩的眼睛里、呼吸里、触觉中。
风带来的除了声音,还有身旁这个女人的气味,以及温度。
她往上蹦跶着想要抓住帽子,嘴里发出一声哀嚎,长发扫过男孩的脸。
她手上有冰激凌的甜味,日复一日浸入的写数学公式的油墨味道,还有因为临近傍晚而快要挥发殆尽的桃子味的香水。
他很想靠近,可男孩却被她的头发扎得做出了相反的动作。
他撇开脸靠进了父亲的怀里。
然后听到女人匆匆去追帽子的脚步声。
他觉得心脏里有岩浆在迸溅,在撕裂血肉,他想要发出挽留的嘶吼,却被牢固的火山岩毫不留情的封死。
直至女人拿着帽子匆匆跑回来。
“太巧了,居然直接飞到人家脑袋上去了,我险些没认出来是咱们的帽子……”
她说着这样的话,把帽子重新扣到男孩头上。
男孩抬起头来。
在看清那张笑容灿烂的脸的瞬间,心脏的呼啸停止了。
可那并不是满足。
那是岩浆也变成了死灰。
当记忆完成交接,他在画框外睁开了眼,看见了永远凝固在照片里的男孩。
他没有说话,下颌绷紧。
耳边传来温荣的叹息:“一晃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还记得这张照片吗?因为保存不当所以褪色了不少,我最近专门找人画了出来,怎么样?有哪里不妥的,我再让他改。”
“……”
温璨喉咙里仿佛填满了沙。
他怀疑自己张口就会吐出无尽的沙子和血来。
可更加尖锐的本能控制下,他还是说话了,并且发出了和他预料中并不相同的,轻松轻快的嗓音:“没有哪里不妥,就是终究是画,不如还是把照片挂出来,更还原,也更能体会当时的感觉。”
温荣陷入短暂的沉默。
片刻后才勉强笑了笑:“我也想呢,可是照片褪色了。”
“我认识很厉害的技术员,可以修复,还可以做高清处理。”温璨盯着那张画,笑着说,“挂在这里一定会比这张画更让人身临其境的。”
“……对了,除了这个,还有别的。”
温荣说着,又招呼温璨往外走:“你来看。”
温璨没有再去看那幅画,转头跟着他出了卧室。
转角,走过走廊,最后抵达的,是温荣和池弯刀七年前的卧室。
锁不见了。
门打开着。
里面透出温暖明亮的光来。
温璨缓缓停住了脚步。
而温荣就在门口,对着他招手,微笑:“阿璨,爸爸想过了,七年已经够久了,我们不要再对你妈妈避而不谈,我们要打开锁,要打开回忆,就像你妈妈还活着一样地活下去。”
“毕竟我们还有彼此,不是吗?”
“……”
空气落地。
奇怪的氛围在这段走廊上蔓延。
又仿佛是那个尘封已久的房间里在往外探出透明的触角,把门前这两个人,乃至于一整座宅子都笼罩起来。
温璨保持着微微缩紧的瞳孔,凝视着那扇门,又仿佛只是在放空。
直到温荣嘴角抽动了一下,推了推他的肩膀:“阿璨?”
楼上。
早已入睡的老人突然毫无预兆地惊醒过来。
他满头大汗地坐起,急促喘息着按响了铃。
很快管家匆匆走进来,他抓着人急声道:“阿璨呢?阿荣呢?他们都在哪?在干什么?!”
第715章 旧梦
温璨走了进去。
他走进那光芒里,就像走进一段尘封的旧梦。
温荣长出一口气,手背在身后跟了进去,表情调整,重新露出了一个父亲应有的笑容。
“还记得这个烟灰缸吗?”
温荣示意他看茶几上的东西,语带怀念道:“你当时年纪还小,莫名奇妙在拍卖会上看中了这个东西,你妈其实很不赞同,说这简直就是在预示你未来会是个烟鬼不许我举牌,但爸爸还是顶着她的瞪视给你拍下来了……”
温璨的眼珠一挪,就看到了那个烟灰缸。
的确是造型奇特,显然猎奇大于材质。
摆在这里也不知多久了,颜色已经微微发黄。
他盯着这个烟灰缸,耳边男人的声音就像隔了一层雾,朦朦不清晰。
“结果谁知道你把玩了没多久就腻了,还非要放到爸妈房间里来,你妈又怕这是在鼓励我多吸烟,结果又是爸爸顶着压力把它留下来了,你还记得爸爸当时是怎么说的吗?”
“……”
“爸爸说……”
“这么艺术的东西,用来装烟灰多浪费啊,既然我儿子喜欢,那就用来放我儿子的弹珠。”
男人说着就把男孩手里的一颗弹珠丢了进去。
珠子在里面滴溜溜转着圈。
男孩喜滋滋地抬头,看到他爸冲他做怪眨眼的表情,便也跟着眨了下眼。
年轻父亲充满活力的脸在眼前模糊了。
弹珠滴溜溜的旋转声里,他听见了一声略带沧桑的感叹:“现在想想,还真是不敢相信,阿璨居然也有喜欢玩弹珠玩积木的时候,你长大得太快了,这里面很快就不装弹珠了,但爸爸还是舍不得把它丢掉。”
“还有,”不等温璨做出反应,温荣又走到了博古架前,拿起一个奇形怪状的手工木雕,小心翼翼地转向他,“这个你还记得吗?是爸爸妈妈陪你做的,来来回回二十多次才勉强成型了这么一个,你还记得这是雕的什么吗?”
“……”
看着温璨毫无反应的模样,他只当他不记得了,失落一笑,又低下头爱惜地摸了摸那个木雕:“是一只睡觉的海獭,我本来以为你要雕鲸鱼,可你非觉得鲸鱼的木雕必然要够大才行,小材料不配用来雕鲸,最后选了海獭,但海獭也不容易雕,你妈妈起先还兴致勃勃地陪着你,后面实在坐不住了,就各种遁走,最后是爸爸陪你雕完的……”
“你都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