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结果,叶空就一点都不“哇哦”了。
她看着男人坐在灯光下,医生拿药水把他背上、腹部、腰侧的伤口都涂上了药水,甚至脸上也涂了,最后整个人变得乱七八糟的。
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温璨抬起头来看向她,叶空却倏忽转开了头看向别处。
等窗户上反射的光映入眼瞳,叶空才惊觉自己居然躲开了温璨的视线——就像是不愿面对,像是下意识的逃避一样。
可是为什么?
她一只手揣在兜里,指尖摸到了那个小小的防水袋。
现在这种感觉,难道是……心虚,或者,愧疚吗?
我毁了他的计划。
坚持了这么久,不惜装作残废,连被秦悟这种人故意掀翻轮椅滚到地上滚得满身尘埃都没有露馅的他,却因为我半途而废了。
可是……为什么呢?
站起来冲过来的那一瞬间,他到底在想什么?
在想“决不能让叶空杀人”吗?在想“无论如何我都要阻止她”?
哪怕是毁了自己的计划。
好想知道……
好想钻进他的脑子里看到他的每一个想法……
我这样是不是挺变态的?
叶空抓着那个防水袋,慢慢又把头转了回去。
温璨已经没有看他了,只是穿上了半边的衬衫,把线条漂亮肌肉紧实的肩背藏起来,头也不抬地说:“你是在罚站吗?困了就回去睡。”
“我才不困。”
叶空撇了撇嘴,到一旁坐下了。
一直到所有伤口都处理好了,又给手上换了药之后,医生才给他装上了固定带。
看着像个防弹背心。
之后送走了欧阳医生,温璨站在门口,转头看叶空:“你还不去睡?”
“你呢?”
“……我要睡了。”
“哦。”
叶空不情不愿地往外走。
温璨看着她。
一直走到门口,刚到房门能贴着她背脊关上的位置,她突然又一个转头,盯着温璨的眼睛。
温璨吓了一跳,却不动声色:“干什么?”
“……你,”叶空一字一句,“真的没有什么想问我的事,或者想跟我说的话吗?七年前……我都想起来了。”
“……”
沉默像空气蔓延。
不知过了多久,温璨突然伸手把人拉回房门里,推上门,这才对她笑了起来。
“我很抱歉迟到了很多年才跟你说这句话——叶空,谢谢你救了我。”
“谢谢你在那天出现,谢谢你愿意停下来看到我,谢谢你把我从车里拽出来,谢谢你陪我等救护车,也谢谢你……救我妈妈。”
他嘴唇颤了一下,又很快扬起微笑:“虽然她不知道,但在最后来救自己的、自己最后一眼看到的,是喜欢了很久的小偶像……无论如何我都替她高兴……”
“她知道。”
叶空打断了他。
温璨不动了。
金色的灯光映照在他凝滞的眼瞳里,仿佛整个人被抽空一样,根本无法反应过来叶空现在所说的每一个字。
“她知道。”
她又重复了一遍,缓慢、郑重的说:“我告诉她了。”
“……我需要包扎。”
浑身是血的女人在逼仄破碎的车厢里这样说。
十四岁的女孩看了一眼她怎么也止不住血的伤口,转身就要去找包扎用的材料。
那天风很大。
除了漫天雪白的梨花,还有像梨花一样的纸的碎片在到处飘飞。
她就在转身的瞬间看到了飘过身前的画册一角。
是繁星。
是出自《银河之花》里的,无时无刻不在照耀着、引领着、也折磨着角色和读者的大片星海。
结合女人所说的“我只是想给我的孩子种一朵银河之花”。
女孩瞬间就明白了,这个阿姨是自己的读者。
所以她转回身来,俯身靠近她,在细微的风声里清晰地张口:
“我是不死妖。”
“谢谢你喜欢我。”
“还有,你的愿望一定会实现的。”
——
这成为了池弯刀短暂一生里,听到的最后一段话。
“但她看到的最后一个人不是我,而是你。”
叶空对温璨说:“我记得,她在透过车窗很努力地看你。”
第694章 奇迹眼泪
火焰燃烧的声音好像又浮现了。
就像灼热的气流飘到耳边,带来皮革烧焦和血的味道。
刹那的恍惚间他仿佛真的看到了那双努力看向他的眼睛。
隔着火焰,隔着玻璃的碎片,隔着那个梨花纷飞的春天。
温璨眼瞳就像被针刺中了那样倏然闭起来。
而叶空逼近一步,问他:“我都想起来了——包括她最后的遗言,我曾说过要告诉你的,可我迟到了七年,现在……”
“时间已经很晚了。”
她被打断了。
人也愣住了。
但温璨睁开眼睛,对她笑了笑:“回去休息吧。”
房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叶空还没能回神。
她倏地转头看向那扇门,仿佛要透过门板看到后面人的表情,看穿他的内心。
可当然只是徒然。
直到回房洗漱,终于安安稳稳躺在床上,叶空都没能想明白——为什么?
迟到了七年的妈妈的遗言就在耳边了,他却选择捂住耳朵。
为什么?
他到底是怎么想的?他此刻到底是怎样的感受?
叶空辗转反侧,最后还是坐了起来,打电话叫前台给自己送来一沓纸和一支铅笔,干脆开始画起画来。
本来是要画《群星》的草稿,却始终不能专心,画着画着笔下就勾勒出了温璨的轮廓。
寥寥几笔,却把眼睛画得最细致。
叶空盯着看了一会儿,才发现这是船上舞会那一幕。
他来阻挡自己动手那一瞬间,看着她的眼神。
原来是这样的。
盯着纸上的那双眼睛,记忆里的那双眼也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
带着极大的震动,又好似十分平静。
矛盾复杂得很,但奇怪的惊心动魄。
叶空停下笔,趴在桌上发了会儿呆,又摸了摸自己的心脏:“也没有跳得很快啊。”
她口中喃喃:“可为什么我就确定我喜欢他了?我明明不知道什么是喜欢……”
“我还哭了!”
她一下又坐直了,摸了摸自己的眼睛:“我真的会哭吗?不会是幻觉吧?我为什么哭?”
说着说着,她干脆起身进了卫生间,对着镜子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却早就找不到一点眼泪的痕迹了,甚至连红红的眼眶都没有,只有一看就知道熬夜很凶的黑眼圈。
少女把头重重地耷拉下去,叹了口气,过了一会儿,又慢慢把脑袋抬起来,尝试回忆当时的心情——
事实上当时她根本意识不到自己在想什么,只是紧紧地,专注地盯着黑暗里一直被揍的温璨。
所以,她是因为看到他在挨打所以心疼到哭了吗?
她想到当时的海风,和夜色里一直被殴打的黑色影子,然后否认了这个可能。
她自己都不会因为挨打而哭,被打得再惨再痛她都没有掉过眼泪,说到底她好像不觉得挨打是一件多么可怕多么痛苦的事,因为对她这种从小打架的野孩子来讲肉体上的折磨只是小儿科,灵魂上的折辱困顿才是真的煎熬。
那么,是因为她当时认为,温璨的灵魂正在遭受折磨吗?
她看到镜子里自己的眼睛。
透过那双眼再看到那个在黑夜中挨打而一声不吭的温璨。
接着,她毫无预兆地想起了池弯刀。
用生命保护了自己儿子的池弯刀,最后一刻还在为孩子而心痛流泪的池弯刀,如果看到那一幕,不知道会有多么心如刀割。
而温璨,被父母用健康的爱滋养长大到二十岁,失去母亲后又堕入父亲变成魔鬼的地狱——在挨打的时候,在明知面具下是谁却还要装作不知道的一直挨打,感受那个人狰狞杀意的时候,他又在想些什么呢?
不如说,为什么哭的人会是我,而不是他呢?
……
叶空脑子里乱糟糟、迷迷糊糊地想了半晌,再抬起头的时候,奇迹又出现了。
她看到自己眼眶发红,虹膜上分明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水——而这个画面也变得模糊了。
当水滴从眼眶里沉沉坠下来的时候,少女发出了一声毫无情绪的感叹:“天哪……”
次日一觉睡到大天亮。
醒来的时候叶空已经做好了收到消息的准备——“秦悟醒了”的消息。
他一醒,“战争”估计就要彻底打响了。
可出乎意料,居然没有。
又度过了去局子里反复问话,订好回程机票,然后在酒店里写写画画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