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之前对他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吗?”
“胡说八道的。”
“……真的?”
叶空转头看了他一眼。
温璨就缓缓收回视线:“他游泳技术不太行。”
“不,他很擅长游泳和潜水。”
温璨顿了顿:“那可能是朱小姐在水面下把他打晕了。”
叶空嘴角翘了翘,脸上却没太多笑意。
“蔷薇不会拳脚功夫,能对他造成的最大阻碍也就是拖着他一会儿不让他上来,但时间不会超过两分钟——根据我的记忆,他不带设备能潜七分钟,不知道现在变长了没有。”
说完,她又转头看了温璨一眼:“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没必要,我不会有任何负担的。”
重新往下看去。
少女的瞳仁再次盛满了白灿灿的光,却并不让人觉得温暖,反倒呈现出一股非人的漠然来。
“我心理学成绩很差,但却是折磨学的天才。”
她漆黑的虹膜俯视下方嘈杂荒诞的光影,语调平缓没有一丝起伏:“今天他不管是什么结果,都是他自己活该。”
话音刚落,只听下方响起一阵欢呼。
“有心跳了!有心跳了!!”
秦夫人喜极而泣的声音也跟着响起来,还有不明真相的乘客在鼓掌。
掌声传到叶空耳里,她的眼睛不知不觉暗了下去。
露台上风声忽大忽小,把楼下的喧嚣隔得忽远忽近,唯独少女一声短促冰冷的笑很清晰。
温璨一顿,转头看到了叶空的侧脸。
方才分明平静说着“怎样都活该”的少女,此时微微勾着嘴角,眼神比此刻的风雪还要冷地落在那片欢呼的海面上。
虽然没有说话,但温璨却产生了听到她声音的错觉。
“居然活着。”
——比起下方的探照灯,室内的光更亮,从少女身后洒来,把她的轮廓模糊投在栏杆上,又从缝隙中洒向茫茫夜空。
倒叫人不知道到底是她的影子融入了夜晚,还是夜晚就是她的影子。
总之,像个令人心生战栗的恶魔。
“走吧。”
叶空说着,拉起他的手转身离开露台。
温璨下意识回握,五指纤细掌心温暖的一只手,牢牢嵌入他的手掌里。
叶空转头看到他的表情,狐疑道:“你笑什么?”
笑恶魔的手上居然也有茧,笑恶魔居然也要靠熬夜画画养活自己。
笑他居然觉得,就算是恶魔也很可爱,让人想一直牵手,一直追随,哪怕路的尽头是地狱。
“没什么。”
他说着,牵着他走出房间,进了电梯。
回到医疗室所在的楼层,朱贺的手术已经结束了,本该直接回航,但这艘船实在让人不能安心,和玫瑰号那边的船长商量过后,他们打算把朱贺运到那边去照看。
看过这边没问题后,叶空打算和温璨先去玫瑰号那边。
费秘书几步跟上来,语速快而稳地打报告:“甲板上有很多记者,他们大多都已经听说了不死妖在船上第一次公开身份的事,现在应该迫不及待想采访您。”
叶空没有说话,抬头看到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
她脚步一顿。
费秘书眨眼间就挡在了他们身前。
电梯里缓缓走出来的,是从头到尾就露了一次面的秦老先生,还有他身前的于先生。
虽然只带了这么一个保镖,但显然,这是一个能以一当十的“兵”。
没在意费秘书的警惕,秦老先生偏头打量叶空,语调是能浸透心肺的冷:“把我儿子害成那个样子,你不会就打算一走了之了吧?”
叶空都懒得跟他对话,张口就一声大喊:“警察叔叔!有人要打人了!”
原本正蹲守在手术室外等着帮忙的警察立刻起身走过来。
秦老先生眯了眯眼,往身后侧了侧头:“老于。”
看着铁塔般的于先生缓缓上前,费秘书立刻绷紧了全身肌肉。
“诶干什么呢?!你们不要太嚣张了我跟你说!”
警察叔叔的厉喝逐渐逼近。
于先生眼珠一转,居然缓缓举起了手:“我什么都没做,也什么都不打算做。”
秦老先生一愣,眼睛立刻就瞪大了。
他眼睁睁看着老于缓缓退回来,甚至退到了他身后。
秦老先生:……
可没有这个人动手,他根本就拿叶空他们无能为力。
除非他要重新把那些保镖都喊出来——可这样一来动静又太大了,和直接在镜头前承认自己豢养私‘’兵没什么区别。
中年人脸皮抽搐了一下,先对警察叔叔好言说了几句表示自己绝对没有要轻举妄动的意思。
“我只是要和叶小姐谈几句——关于本次事故给您造成的损失,我秦家愿意高价赔偿,您有什么要求都可以尽管提,我们可以找个地方慢慢商量。”
他眼神带着几分利诱几分压迫。
叶空却跟看傻逼一样地笑了起来:“我谈你大爷,滚。”
第688章 影子之船
她直接伸手把人推开,按开电梯走了进去。
而老秦总这辈子都没几回当面听人爆粗口的经历,更不用说被骂粗口的经历了。
他整个人都不可置信地以一个被推开的别扭姿势僵在那里,直至有人经过他时来了一句:“舞会都散了这么久,老秦总才想要跳舞?”
秦老先生:……
是欧阳院长,她摇了摇头,推着担架进了电梯。
等到这些人都走了,老秦总才缓缓看向身后站得笔直的铁塔。
“说吧。”他眼神很有力度地落在对方身上,“为什么?”
于先生连眼神都没有偏一下:“那可是条子,我们这种人怕条子不是天经地义?”
老秦总气笑了:“你拿我当傻子糊弄?说不说!”
“……”
于先生这才看了他一眼,身体随之松懈下来,不再那样装模作样的紧绷了。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门,门内灯光洒在地毯上,一路向窗外延伸。
他突然迈步走了过去,直至停在落地窗前往外看。
秦老先生也缓缓走到他身后,而他没有回头。
“从那边回国后,我一直都待在秦家,我已经在秦家待了快二十年了,我看着这片海,这座庄园已经二十年,我想我已经足够了解这里了。”
秦老先生慢慢道:“当然,我说过秦家就是你的家。”
没有回应秦老先生,他道:“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虽然金碧辉煌、雕栏玉砌,但这里的土都腐烂了,水也臭了,长不出什么好树好花来。”
秦老先生:……
“我看着秦家二十年,我了解秦家,所以我判断,那个女孩不适合也不会被困在这里——无论是被那座庄园困住,还是被小少爷困住,亦或是被对秦家的仇恨困住。”
“无论以什么方式,如果你们非要留住她,她迟早会变成一棵树,城市一样大的树,足够把整个秦家都撑得四分五裂的可怕的树。”
“……”秦老先生眉头紧皱,“有那么严重?”
顿了顿,他又反应过来一般严肃了眉眼:“你是不是还有什么没说!你怎么可能关心秦家的存亡!”
“……好吧。”
保镖先生摊了摊手:“七年前有一次任务回来,我身上都是血腥味,但少爷要出海,你和夫人命令我随身保护,上船后他觉得我身上有血腥味,嫌我臭,要我跳下水去跟着船游泳。”
“你知道,我倒不在乎在深秋游泳,但我身上有伤,下水总是很不舒服的——当时就是这位小姑娘拉住我,转手就往我身上喷了半瓶香水……”
少女举着浅黄色的香水瓶子,一脸认真地把他从头到脚喷了个遍,喷完的时候整个瓶子空了一半。
而高出她一倍身高像个铁塔一样壮的大叔就那样一动不敢动地任由她在面前转来转去。
喷完后,女孩举着瓶子转头问不远处愣愣看着这一幕的少年:“还臭吗?”
少年:……
若有所思片刻后,少年秦悟把手搁在身后的栏杆上,在乱吹的海风里笑得漫不经心:“你可真有办法,不臭了。”
他眼神淡淡扫过于先生:“待着吧。”
女孩盖上香水盖子,也不去秦悟身边,径直登上二楼,在最高处凭栏坐下。
人生中第一次喷香水就这么高浓度的于先生抬起头去看她,只看到女孩被风吹得乱飞的头发,还有在发丝间偶尔露出来一下的被冻红的鼻尖——那是非常稚嫩,却又非常孤独的小孩的模样。
“香水不是重点,重点是她表达了态度——少爷当时正对她上头,就让我留在船上了。”
于先生这样说。
秦老先生一阵无言。
“你不会以为她是为了救你善心大发吧?看到现在你还不明白那丫头是个怎样的人吗?她多半只是看秦悟不爽才故意跟他对着来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