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室内。
温璨收回视线,抬手摸了摸险些被茶杯擦过去的侧脸,无声抬眼看向对面。
秦悟嘴角轻微的扯了扯。
“太黑了看不清,还好你没事。”
“……”
叶空倒是很淡定,她问秦悟:“你还要继续听下去吗?”
她的声音里什么都没有,落在冷空气里,就变成了冷空气本身。
却因此莫名的具备了一些神性。
就好像她是如此客观,如此真诚,如此遥远而不容置疑的凝视你,像镜子或水面一般的凝视你。
无论真实的你藏在哪里,她都能轻易倒映出连你自己也不知道的,最深处的样子。
温度越来越低了。
有人的胳膊上起了一粒一粒的鸡皮疙瘩。
秦悟语调轻飘飘的,再一次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扯开嘴角道:“我是可怜虫的话,那不正好吗?你正应该救救我这个可怜虫。”
“你真的想被我救吗?”
叶空道。
秦悟不解地歪了下头。
“如果你真的想被我救,在你十七岁的时候就应该放我走,或者在我被殴打的时候你应该出来阻止而不是站在窗外冷眼旁观——如果是这样,我们倒还有些别的可能,但你不会那样做,因为比起让别人拉你一把,你更擅长,更喜欢的,是把别人拉下去。”
“暴力、强权、破坏和摧毁,这才是你的本能。”
“在提出要跟我谈谈的时候,你难道不知道我不会说好听的话,甚至极有可能会攻击你让你痛苦难受吗?但你还是如此坚持,为什么?因为你也渴望了解你自己,哪怕有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可能你会在我这里听到难听的更让你绝望的话,你也依旧想为了那百分之零点一的希望‘和我谈谈’——你大概在想,我已经走投无路,说不定就会为了逃生而说点好听的话,就像七年前一样。”
“听起来还挺励志的对不对?可励志的部分只有那百分之零点一,而百分之九九点九的你,都是一个明知是折磨却还是要吞下去的人。”
“你想让我救你吗?你连自己都不想救自己,怎么会想让我救你?你的打算是今晚过后尘埃落定,重新把我永远囚禁在秦家对吗?你难道不知道这种做法会让我从此都把杀死你当做人生目标?你知道,你知道的。”
“秦悟。”
少女的声音冷冷的萦绕,轻烟般在夜色里漫开。
“我对你来说,不是救命的药,是杀人的刀——你想把我留在身边,不是为了救你自己,而是为了杀你自己。”
黑暗里每一道人影都像凝固的石像。
她的话语就这样敲击着夜色,敲击着石像下的心脏。
“你无数次说过愿意死在我手里,从七年前到七年后都没有变过——你以为你是在开玩笑吗?你装作是开玩笑,实际上却也一次又一次的撞上来,连你父母都知道我真的会动手,你难道不知道?你以为你是喜欢刺激喜欢征服?不是的,你只是真的想死,而我,是被你选中的行刑人。”
“该有的财富你早就有了,该见的世面你早就见了,该玩的把戏你早就玩腻了,可你不满足,你不知道也不愿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满足,因为你有一颗渴望着什么的心脏,但你很清楚你没有满足这种渴望的能力——所以你会永远饥渴,永远空虚,永远只会用暴力、强权、破坏和摧毁,去践踏你想拥有的东西。”
“你不被人爱,不被人看见,你也不爱你自己,看不见你自己。”
她凝视着秦悟,说:“你想死,秦悟。”
“这世上最想让你死的人不是我,而是你。”
“因为这世上最恨你的人不是我——是你。”
……
……
……
空气都静止了。
这静止中,站在秦悟身边的朱贺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秦悟搁在沙发扶手上的手正微微曲张着,仿佛痉挛。
光线太暗看不见他的表情,却有种极可怕的,令人窒息的氛围逐渐蔓延开来。
良久,他才发出一声好似梦呓的笑,说话的声音也飘忽不定:“这么说来,我是不是该立刻去跳海自杀?”
“你不会的。”叶空淡淡道,“你觉得自杀是懦夫才有的行径,你只会更加强硬的活着,就好像你一点都不空虚一点都不绝望那样。”
“但谁知道呢?你可能会在未来的某一天,毫无预兆地死在飙车、酗酒之类的事情上——装作不是你自己想死,反而是你人生太精彩太放荡了的样子。”
叶空耸了下肩:“会有人相信的,这样你就可以把你毫无意义的可悲的一生藏起来,不至于在墓志铭上写‘这里埋葬着一个虚度一生的可怜虫’。”
尾音突兀地断裂。
黑暗中,她水面般微微发光的眼睛映出秦悟毫无预兆举起烟灰缸的手。
行动只在两秒之间,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却又在半空里定住了。
他的手臂在微微颤抖,抓着烟灰缸的缠着纱布的手越来越用力,直至在黑夜里也能鲜明的看见纱布上泅出的湿迹——模糊的夜色里,几乎能听到他骨头发出的咯吱咯吱的声音。
温璨微微眯起眼,抬手把叶空往后挡了挡。
叶空却一动不动静静直视着秦悟。
那双眼睛就好像在说——你看,我全说中了。
手指一个痉挛,烟灰缸重重落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第680章 海水之下
走廊长长。
黑得仿佛没有尽头。
幽微的光自每一扇打开的房门内弥漫出来,再粗糙描绘出一道道静立在通道上的人影。
电梯屏幕上的光再度亮起,数字变换,叮的一声,又有保镖走了出来,走进影影绰绰的人影之中,直到渐渐把整条通道都填满。
于先生靠墙坐在地毯上,眼珠一转,看向新走来的这个人:“是什么动静?”
“有客人下船了。”
“哦?救生艇不是都没了?”
“他用的模型船。”
“胆子很大嘛,不告诉秦悟?”
“先生不许我们靠近,而且,没必要——他们会处理的。”
话音落下,一声极闷的枪响从每一扇幽暗的门内传来。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隔着海浪,隔着大风大雪,隔着落地窗,传到了停滞般安静的第二层。
秦悟失控的心脏因此一顿,他在黑暗中侧眸余光看向窗外:“朱贺。”
“不行,我不能离开您身边。”
朱贺冷冷拒绝,双眼紧盯对面的三个人。
一直表情古怪却安静如鸡的女人顿时站了起来:“那就让我去看好了。”
她看起来很不耐烦又很好奇,一看就是脾气不好的样子,也不等任何人同意,就一阵小跑打开了落地窗。
仿佛罩子被突然揭开,风浪声陡然涌进来。
女人迎着风走出去,手搭凉棚在黑夜中尽力往下看。
“好像有人闹起来了,你的保镖怎么在往水里开枪啊?啊!”
她突然惊讶的叫了一声:“有人落水了!”
曲雾声音夸张,手却猛地抓紧了栏杆,眼睛也瞪大了。
并没有经过太多思考,在听到船上传来“有人”的呐喊时,谢白就做好了准备。
第一声枪响射入了船边的海水里,发出“剥”的一声。
原本还打算哼哧哼哧用浆划船的男人松开手,抬起头用眼睛迎向漫天的雪。
他在幽暗沉浮的海面上长长地叹了口气,然后在第二次枪响之时,毫不犹豫地起身以极其标准的跳水姿势钻进了水里。
隔得远远的就像是走投无路才慌乱跳下去一样,并且再也没有浮起来。
波浪起伏的海面很快恢复如常。
岸上的人收回了枪。
而在波浪之下,男人飞快脱掉了外套和鞋子,咬住装着信号器的防水袋,一刻不停地挥动手臂,在冰冷的海水里飞快向前游去。
“他跳海了。”
对讲机里这样说。
“中弹了?”
“不清楚。”
“好,继续盯着。”
于先生瞥了一眼这个保镖:“这就是你们的处理方式?闹出人命?”
“他是自杀。”
“有道理。”
雾气流动的海面上,一直在原地打转的快艇突然停了下来。
“信号又亮了!”
有人高声道。
费秘书陡然站起,甚至不想浪费时间去确定便果断道:“全速前进!抓紧时间!”
同一时刻,另一艘正在夜航的轮船船长室突然起了骚动。
“信号恢复了!连上了!”
“看这个位置……离得不远!全速的话十分钟就能到!”
“也不知道是哪家少爷出来开party遇上故障了,海上一点亮都看不到。”
正在交流中,船长室的门突然被拍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