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地漫开的水给黑暗镀了一层凛凛的银光。
温璨就趴在这水淋淋的银光里,用颤抖的手按住地板,想要爬起来。
却被大步走来的保镖抓住衣领硬生生拖起,对着他的脸狠狠揍了一拳。
砰——
雪更大了。
从黑色的窗口花瓣一样纷纷扬扬地鼓进来。
白色的雪花落入漆黑的视野的刹那,叶空听见了来自心底的,彻底的碎裂声。
咔嚓——
那个画面突然毫无预兆的浮现了。
女人倒挂在逼仄破碎的车厢中,因为车祸瞬间打了方向盘而让自己被死死卡在车里出不来的时候,告诉她说不后悔:“因为我儿子是我在世上最爱的人啊。”
她说:“只要一想到阿璨能活下来,我就松了一口气。”
她说:“我只是很害怕,我的孩子从此都要痛苦的活着。”
她说:“妈妈一点都不痛。”
她说她这一生都活得很精彩很幸福很快活,说她死后灵魂也会永远存在,会去到处旅游,也会偶尔会来看看她的儿子有没有好好生活,有没有建立船队去追逐鲸鱼。
“我只是希望,阿璨无论什么时候都可以原谅自己。”
——那在火焰中熊熊燃烧的满是眼泪的眼睛,熄灭在少年的瞳孔里。
在灰烬遍地的公路上,少年奄奄一息躺在她的膝盖上。
而她低下头,在那双眼睛里看见漫天的梨花。
——
雪白的梨花。
和梨花一样白的雪。
这一刻在少女的眼前完成了交错和重叠。
她望着那个影子高高站着,朝重伤的人一次一次挥拳。
“我不懂。”
她喃喃的说。
他妈妈为他死去,死前都在祈祷孩子能原谅自己。
可今天,她见到他爸爸戴着面具来杀他。
“为什么?”
在白色花瓣的两侧,一边是死,一边是活。
跨越两者的幸存者的灵魂被切割了,也一半是死,一半是活。
可死去的是爱,活下来的是恨。
但他从不表现出来——
眼前黑色的影子狰狞交错。
她却在其中看见温璨平静的眼。
——他从不表现出来。
“为什么?”
叶空明明记得,七年前那个少年即便濒死也无法阻挡源源不绝的盛满痛苦的眼泪。
他那么痛。
痛到让她人生中第一次如此直观的看到爱是什么。
爱是一旦失去,就会痛不欲生。
是即便只是个抽象唯心的词,也依旧会从无法自控的身体上肉眼见得。
“杀了你。”
混合着失序的喘气声,保镖踩住了温璨受伤的那只手。
那只早就被血浸透了绷带和纱布的手。
他用力地碾,咬牙切齿,让人能听到他口腔里咯吱咯吱的声音。
雪还在下,龙虾在地上乱跳。
男人由痛苦的闷哼引发出剧烈的咳嗽。
他很痛。
叶空无声扣上扳机。
“诶不能开枪啊!这点伤死不了人的!人家各凭本事……”
话没说完突然就消声了。
于先生瞪大了眼睛怔住了。
少女握着枪,站在黑暗里,盯着地上被踩住手的男人。
哭了。
眼泪从她眼眶里无声地滚出来,落在龙虾乱跳的地面,溅起“咚”的一声。
温璨在充满海腥气的水淋淋的地面抬头。
他的视线有些模糊,就更加看不清黑暗里站着的少女了。
手指传来碎裂般的剧痛,他觉得自己已经很累了……但他不能死,他知道自己不能死,因为他还要报仇。
他那样漫长的,专为一个人定制的计划,虽然因为意外而有所改变,但想一想总还能走另一条路的。
——也不是,好像就算他死了,对计划也不会有太大影响。
毕竟没有人知道他还有个星飞。
所有人大约都以为,温璨这么个没妈没朋友的人就算死在船上,只要温家不追究,就不会引起太多风浪,可惜他还是星飞的老板……有江叙,有贪婪的股东,在温氏集团这么大块肥肉的诱惑下,他们会像恶狼一样把温荣折磨死,再把温家吞吃殆尽的。
不,那也不行,不能死在这个人手里。
……可他真的很累。
“喂……”
浮浮沉沉的模糊意识里,他隐约听见了另一个保镖的声音。
“喂,叶空,你哭了?”
……
……
……
银光粼粼的冰凉的水上,温璨缓缓睁大了眼睛。
第674章 泪之所在
眼泪是什么?
从还没察觉到自己与别人不同时,叶空就时常想到这个问题。
孤儿院是个装满眼泪的地方。
她经常在小孩的哭声里醒来。
因为尿床、因为做了噩梦、因为抢不到秋千、因为摔倒、因为打架……孩子们哭泣的原因千种万种,五花八门。
大人倒都哭得很单调——他们大多是在和院长交谈时捂着脸啜泣,讲述自己是如何需要一个孩子,或者是如何失去了孩子。
总之,孤儿院的大人小孩都爱哭,是一个浸满眼泪的地方。
叶空在眼泪里长大,却从来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流泪。
她不尿床,她做了噩梦只会爬起来画画,她不跟人抢秋千,就算摔破了膝盖也不痛不痒。
就算被人殴打,被人活埋,她也掉不出一滴眼泪。
为了研究眼泪的由来,她曾经趴在窗台上无数次偷听偷看那些领养人抽搐着忍哭的背影,因为原初说大人的眼泪总是比小孩的更加苦涩和沉重,也更让人动情。
可后来,跟她一起偷听的曲雾哭得眼泪鼻涕糊满脸,她却只是忍无可忍地跑走了——很吵。
太吵了。
人类哭泣的声音并不好听。
从喉咙里挤出来,吱吱呀呀,连续不断,好像嗓子坏了的歌手在唱歌,简直有点滑稽。
但即便如此,她依旧为那些从眼里涌出来的液体感到好奇。
她想自己是泪点太高了所以才会这样,可她也不是会自虐的人,所以顺其自然吧。
可原初却否认了她的想法。
他说会流泪也是一种能力,一种感知外物,和世界产生联系的能力。
那时候她对此不以为然,直到十四岁被困在秦家,她在前路无光的囚困中第一次感受到滔天的愤怒与不平,第一次知道什么是大人的拳头,第一次感受到记忆渐渐消失——她也依旧没能掉一滴眼泪。
直到这时她才明白,原初是对的。
她没有感知痛苦和恐惧的能力,也相应的无法感知到幸福和快乐。
所以她才觉得一切都很无聊。
画画无聊,吃饭无聊,睡觉无聊,醒来也无聊。
活着很无聊。
她好像是为了某一天能找到不无聊的事才一直坚持活着的。
——唯独在被困在秦家的时候,在她向秦悟举起刀的时候,她产生了一个想法。
学着做好人很无聊。
那会不会做坏人就不无聊了?
只要刺穿他的心脏,她就一脚踏入黑暗里,她就要作为一个罪犯开始漫无止境的逃亡。
她会从此行走在阳光晒不到的世界,去见到更多死亡、更多极端的爱恨。
那样活着说不定会很刺激,说不定她就能学会流泪学会爱与恨了。
可最终又是眼泪阻挡了她。
一个母亲的眼泪。
别人的母亲,却又好像在为她流泪。
这让她好奇,让她困惑,让她住了手。
那时候她已经忘记了那场车祸和熊熊的大火,所以她甚至不知道那种似曾相识的心下一动到底是为什么。
她完全无视了刹那间珍贵的动容。
就像这个夜晚,她人生里第一次流泪,她却甚至都没有意识到那是眼泪。
模糊的视线里,她只看到趴着不动的温璨慢慢站了起来。
站了起来?
扣在扳机上的手微微顿住了。
——
已经完全把人打趴下的保镖转头喘着粗气用视线找到叶空。
方才发泄般的暴力让他脑袋还在嗡嗡作响,此时视线也有些看不清晰:“怎么样?要坐下来好好谈判吗?反正你不敢开枪我不敢杀人,那我们就来好好谈判一下……”
一句话没说完,他突然听到身后传来轻微的响动。
保镖语气一顿,倏然转头。
脑袋刚转过去,就被一腿扇在了脸上。
他发出一声闷哼连连后退,还没停下就又被一只青筋暴起的拳头重重砸在脸上。
面具发出咔嚓一声。
保镖猛地瞪大眼睛,条件反射让他顾不上别的,抬手就捂住了面具,接着又被一拳一腿接连重击腹部,一路从窗边打到门边,重重撞上墙壁又摔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