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听见笔尖在纸页上沙沙作响。
十四岁的女孩趴在囚牢般的花房里,埋头写字,低垂的稚嫩的脸上没有表情。
——
【可你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就被秦家人打晕掳到了南港。】
——
砰——
月光在记忆里复苏。
不知是哪座城市的医院里,空荡的走廊尽头,她看到背着书包的女孩被一棍子重重敲在脑后,一声不吭地晕倒过去。
高大的黑色人影围上来,将人事不省的女孩抱起来,悄无声息地走进了电梯里。
夜色浓重,窗外的月光跌落进来,将每一层的走廊都照得空空荡荡。
不知是哪一层的病房门没关紧,似有风吹动纱帘的声音簌簌传来。
她随着那些人来到楼下,看着女孩被装进黑色的套牌车里,趁夜离开了这座城市。
——
【南港其实是座好城市。
古老、繁华、拥挤,还有宽阔的海。
可你出不去。
你只能每天对着讨厌的人脸看个不停。】
——
那半年的岁月如画册在脑海里哗哗翻页,每一页都是被解封的记忆。
画面被上色,风和时间都流动起来。
明明在缺少时毫无所觉的,现在却有了变得完整充盈的实感……人脑可真是神奇。
客人一边出神的这么想着,一边两眼直勾勾地盯着那些模糊的字迹。
——
【老巫婆叫谢芳菲,白瞎了好名字,她其实是个自尊心过剩、自以为手段毒辣狠绝其实脑子不好使的傻逼。
托南港的封建所赐,她的弱点很好掌握——秦悟。
谢秦两家的独子,被称为南港的太子,未来的南港皇帝,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会成为南港绝无仅有的第一人。
但前提是你在他长大之前就逃出去了,如果没有,那恭喜你,你会毫无疑问的毁掉这个人。】
——
太冷漠了。
女孩写下这一页内容时的表情和心情都太过冰冷,好似一个高高在上的监视器,不但冷冷旁观并审判着他人,也同时审判着自己。
窗外天气晴朗,阳光却照不进这一方窗户。
——
【秦悟。
比他妈妈稍微有趣一点,因为没那么常规。
出身大富,可父母无爱只宠,所以他从小骄纵肆意,不知道什么叫收敛什么叫规矩。
但比起这些,真正脱离常规的是他不懂什么是爱。
是的,他一定会说他爱你,他很在乎你。
但那不是爱。
即便他对你言听计从,即便他愿意为你付出时间、金钱,甚至更多更多的东西,但那也不是爱。
那是忠诚。
一条狗的忠诚。
围棋是个好工具。
把你变成彻头彻尾的强者,让秦悟不得已地跟随你,崇拜你,把你的喜好当做圣旨,为了博得你一个笑容和赞许而拼尽全力。
但这不是爱。
这是精神控制。
你看,被囚禁的人是你,得了斯德哥尔摩的人却是他。
真是个废物。
养出如此废物的男女自然更是废物中的废物。
你要继续保持下去,争取利用他逃走。
或者拿到手机。
接下来这个社会会变成舆论的时代。
互联网把世界上的所有人都联合起来,给了所有隐秘罪恶被曝光的危险性,在这个时代依旧有很多恶徒嚣张跋扈,恶贯满盈,但是……哪怕是渺小如任何人,只要拥有一部手机,都会有成为英雄的可能性。
所以,这是一个可以伟大的时代。
我希望这会成为一个伟大的时代。
因为只有这样,你才更有可能逃离这里,并报复他们。
而如果无法逃走……就让你的狗憎恨他的母亲,杀死他的父亲,疏远他的朋友,厌恶他的下属,最后在暴君的王座上彻底完蛋。
你当然可以做到。
因为秦悟是天生的、没心没肺的怪物。
他不敬他的爸爸不爱他的妈妈,即便他爸爸对他纵容无比他妈妈对他关心万分——你看,人类真是奇怪,明明看起来拥有了一切培养爱的条件,却还是无法滋生出爱这个东西。
可见人的天性是被写在基因里的。
从哇哇大哭着诞生的那一刻就注定了很多事情。
就像你从被埋在土里看星星的那个夜晚开始,就决定要找到感情那样。
而原初死后,你决定要找到爱。
我希望你如愿以偿。
叶空。
我希望你如愿以偿。】
——女孩在晴朗的窗口里抬头往外望去。
她望见的是破碎的玻璃穹顶,还有遮天蔽日的绿色树冠。
城市大而陌生。
她藏在这脱身无望的角落里,展望那个可能会遗忘一切的未来,展望不知扎根在何处的“爱”。
——
客人抬起头,看见了青苔斑驳的屋顶。
她松开手,两张纸飘落到地上。
而她扶着脏兮兮的墙壁,爬上了马桶盖,踮起脚,摸到了湿润腐烂的屋顶。
手指探入木板间的缝隙,一根根摸过去,最后,她终于感受到熟悉的触感。
把那个塞在夹层里的东西拿出来,是又一个折叠到最小的防水袋。
拉开,取出两张纸,展平。
她站在马桶盖上,借着被她顶破了一条缝的屋顶透进来的微光,看到了纸上的内容。
——
那是一幅画。
灰色的线条勾勒出长到天尽头的公路。
春天的树木招摇在风里。
漫天梨花中,一辆翻倒的跑车正在熊熊燃烧。
——
咚——
钟声在脑里被重重敲响。
记忆缺失的最后一角,终于被拼凑完整。
画面复苏上色。
叶空在混沌的微光里缩紧了眼睛。
第615章 耀眼春日
细雨飘洒在发上、脸上,有淡淡凉凉的触感。
她在沙沙声中睁开眼睛,眼前是蜿蜒的灰色公路,公路左边,青山绵延不绝,公路右边,悬崖深不见底,春风吹得两侧路上的梨花纷纷扬扬,细雪一般把整段路都笼罩其中。
她站在这风里,手里握着竹杖,背上背着背包和一只巨大的玩偶熊。
毫无预兆飘来的雨丝让她短暂地停驻片刻,一边手搭凉棚往前路看去一边张口吐槽:“我只是离家出走又不是西天取经,怎么这么多考验?”
放下手,她提起竹杖,往前跑了起来。
帆布鞋坚硬的鞋底在沥青路上踏出啪啪的声响。
叶十一在这奔跑中想起来,自己这是从孤儿院离家出走了,不巧大巴车刚出花盒县就出了故障,她就想干脆走到高谭市火车站去。
这条路前段时间因为下雨塌方,被暂停通车了,老头他们应该短时间内想不到往这边找。
等到火车站以后,她打算先抽签,抽到哪座城市就买去哪里的车票。
先呆上一年,呆腻了就再抽签……
当然那些计划都还比较远,总之如果可以的话,她优先希望能在去火车站的途中找到借宿的地方,再不然好歹得有个方便搭帐篷的平地,不然她就又得去山里睡了。
脚步声回荡在公路上。
她一边想着这些,一边快步冲过了拐角。
前方塌方落下来的巨石横亘在路边,随着她奔跑的脚步在她的视网膜中往后掠去,然后她的瞳孔毫无预兆的迎来了大片热烈的红。
惯性让她没能立刻停下来,而是又冲了一段才紧急刹车。
她简直都能听见自己的烂鞋底在沥青路面摩擦出的噪音。
——最后两步,她拄着竹杖,终于停了下来。
有种以为自己是在做梦般的反复眨了几次眼,确定自己绝对没有眼花后,她才缓缓转头,往身后看去。
那是一辆红色的跑车,在巨石后翻倒过来。
显然在翻倒前它发生了可怕的撞击,玻璃炸得满地都是,车头车尾都发生了严重变形。
少女看过去的时候,车身还在不稳地前后摇晃,发出沉重而危险至极的吱嘎声。
同时她还听见了细弱的呼救。
叶空沉浸在这具十四岁的身体里,感觉自己好像被分裂了,又好像正在发生重叠。
少女举起腕上的儿童手表,冷静地拨打救护车的电话,一边迈步朝那辆跑车走去。
——主观与旁观两种视角在这一刻同时存在于她的身体之中。
她看着自己拄着竹子往跑车走去——她感到自己拄着竹子往跑车走去。
然后在传出呼救的那扇窗户前停下。
眼珠下移,在电话对面问她伤者情况的声音里,她微微俯身。
越过破碎的车窗,她看见了一双更加破碎的眼睛。
剔透的映着窗外的春天,却渗出血一样痛苦的猩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