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槿从栅栏里探出头,往后是密密麻麻的绿叶。
院子打理得很干净,里面的房子倒是和其他的没有什么两样,墙面也很破旧,但透过窗户可以看见窗台上几盆被照看得非常好的玫瑰。
而一个人影就坐在那窗前,看姿势正在打盹,满头白发随着头颅往下一点一点的,被外面的光线照得十分模糊,看起来倒有些温馨而倦怠的岁月感。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面住着如何幸福的一家人,能让老人在玫瑰花盛开的冬天的窗前打盹。
乘客盯着看了片刻,才按了按栅栏上绑住的门铃。
滋啦~~滋啦~~~
活像耗子被电死前发出的最后嘶鸣,惊得来客忍不住捂住了耳朵。
窗前的老人也一个激灵惊醒过来。
她抬头就用困意朦胧的老花眼看到了门外的客人。
黑色大衣黑色裤子黑色长靴,再加上黑色帽子和口罩——很像什么恐怖片的开场。
可老人看见了那双藏匿在宽大帽檐下的眼睛。
黑漆漆的,只中间一点泛着光,盯着人的时候直勾勾的,带着她自己不知道的令人发冷的攻击性。
这双眼睛即便过去很多年,她也还牢牢记着。
于是她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毯子从膝盖上掉下去,却有另一种令人浑身发热的灼烧感熊熊地窜过她早已年迈腐朽的身躯,让她一下就瞪大了眼睛,几乎是踉踉跄跄地奔出门来。
老人以一种令人担忧的狼狈姿态冲向了栅栏,颤巍巍地开了锁,终于在天光下,在近处,更清晰地看到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俯视着她,上下打量了两次,然后平平淡淡的从口罩后吐出来第一句话:“好久不见,你变矮了。”
“……”
她又看了眼院子:“早该退休的年纪了,还在当园丁,你可真是热爱工作,天生牛马。”
老园丁:…………………………
虽然听不懂牛马是什么意思,但一想也不会是什么好词。
嘴笨的老人只好支支吾吾哼哧哼哧越过开场白,邀请她进去坐,却被拒绝了。
“我不是特意来看你的,我是来拿东西的。”
铁石心肠的客人这样说道:“你说过,我有一本日记在你这里对吧?”
她把手从兜里拿出来,摊开:“还在吗?在的话请还给我。”
老人愣了一下,心底却咋呼着“好险好险”,幸好当时那男人把日记还给她让她继续保管了,否则她这会儿还真交不出东西。
“那你等等我,我去给你拿。”
老人赶紧又颤巍巍走回去给她找东西。
而这位该死的客人显然毫无尊老爱幼的意识,当真在那里抄着手等起来。
风不知从何处吹来,把她没能压到帽子下的长发带起几缕,飘过鼻尖,同时也带来了一串纷杂而欢快的脚步声。
她转头看去,几个小孩儿正噼里啪啦地从坡道上跑来,目标正是这处小花圃。
他们冲到近处看到了她,脚步显然变慢,经过时还疑惑而警惕地看了她几眼,最后有一个皮肤黑黄黑黄的小女孩停下来,鼓起勇气问她:“你是谁?你找阿婆有什么事吗?”
客人沉默不语,加上一身漆黑,更显得像个来者不善的坏蛋了。
几个小孩原本要跑远的,这会儿却都回过头围上来。
“你是来找阿婆骗钱的吗?她没什么钱的。”
“她家也没什么可抢的。”
“阿婆是好人,她肯定也不会违法犯罪……”
“……”
客人看着他们七嘴八舌围住她,一副不准她进去欺凌老弱的正义模样,突然问道:“你们和她很熟?”
“当然!”
“阿婆给我们花!让我们去街上卖钱!可以卖好多钱呢!”
“阿婆家里的花可多了。”
“她冬天还会给我们织手套!”
“……”
客人听他们讲完,又道:“卖花的钱就白给你们了?那你们岂不是欺负老弱?白嫖人家的花?还好意思说,你们家大人知道吗?卖花的钱你们干嘛去了?”
几个小孩子立刻涨红了脸,支支吾吾起来。
“我,我没干坏事,我就买笔和笔袋去了。”
“我……我去市场捞了几次金鱼。”
“我买……我买辣条去了,但我也没干坏事。”
“我给我妈妈了,妈妈说今年可以给我买围巾。”
“可是我姐姐说,大人其实都知道……”
……
客人就那么冷冷的听着他们七嘴八舌,直到老人拿着东西从里面走出来。
看到门前的小孩她微微一愣:“你们怎么来了?”
“阿婆我们路过这里看到这个人一直站在你门前!”
“她是不是骗子?”
……
被小孩们围住的老人连连摆手:“去去去,她是阿婆的客人,你们不许围着她,走走走,玩你们自己的去。”
“那阿婆我们下次什么时候来拿花?”
“后天吧后天。”
小孩儿们这才没有后顾之忧地嘻嘻哈哈跑远了。
看着他们的背影,客人道:“你倒是还是那么爱当滥好人。”
“反正我也不缺钱了,我的花儿也没个去处,给这些孩子们多点乐趣也是好的。”老人说,“而且他们也不是白拿,我让他们打扫街道来当报酬。”
“打扫?”客人古怪道,“这一路上来那么脏,也算打扫?”
“是这边。”
老人往上指了指:“这边出去都是平地了,再往外走就是市场,出了市场,就能看到海了。”
“我一般不往下面去,但偶尔会想去海边散散步,这边一路上经常有小贩骑着自行车来往,难免会有鱼鳞和内脏洒在地上,我这么老了,万一踩上摔跤了可不得了,有他们每天帮我扫地泼水,我去散步的次数都变多了。”
客人收回视线,不予评价,只对她伸出手:“东西呢?”
第593章 海鸥之上
巴掌大小的日记本被放到她手上。
她盯着看了两秒,才收起手放进衣兜里。
“那我走了。”
“等等。”老人叫住她,“来都来了……要不,去海边走走?”
看着老人略显局促的姿态,客人沉默几秒,点了点头。
正如老园丁所说,这一面的路要干净得多,路上也看不到洒落的鱼鳞和水,但海鲜的腥味还是在逐渐变浓。
拥挤吵闹的海鲜市场就在眼前了,波浪起伏的海也在同时出现。
码头远处有船帆高高扬起,海鸥不停地落到地面上来寻找食物。
她们穿过市场,往开阔的地方走,路上铁石心肠的客人偶尔也会扶一把老人,展示自己少得可怜的尊老爱幼的美好品德。
“你……”
在海风终于迎面吹来,市场的喧闹都被甩到脑后的时候,紧张了一路的老人终于开口了:“你来南港是干什么的?我的意思是,我本来以为你一辈子都不会来了。”
“我也以为我一辈子都不会来了——不,或许我没有那么以为。”客人在口罩下不知是叹了口气还是单纯地吐了口气,“我一向相信因果关系,所以或许在七年前我就觉得我迟早会再来一次了,否则我怎么会找到你?”
“那,那你这次是来找秦家人的吗?”老人问得小心翼翼。
“是,但不全是。”
“那……那你这回,如果见到秦少爷的脸,真的会像你以前说的那样,毫不犹豫地杀了他吗?”老人问得简直战战兢兢了。
客人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还盯了好一会儿,直到老园丁都开始缩手缩脚了,才突然道:“你很担心我?”
“真是奇怪。”她没有回答老人的问题,而是擅自抛出了自己的问题,“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还能用你的老花眼一下就认出全副武装的我来——明明我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也不像那些小孩还能天天来看你给你慰藉,明知道我们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了——你为什么还是这么担心我?就好像七年如一日的担心?”
她难得说了一大段话,老人好一会儿才捋清楚,最后有些讪讪的,想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给出回答:“我以前就说过了,你的遭遇和囡囡相似,可你的结果却和囡囡相反,所以我才总忍不住在想起囡囡时想起你。”
“这七年我一直在思考——人太闲了就总会想东想西,我这些年又不用工作,也不用想自己要怎么活下去,就只能用来想东西,我就想啊,到底是为什么呢?”
“到底是什么导致了你和囡囡之间的差异?”
“然后我就发现,囡囡的死是所有人造成的——秦家太混蛋,而我和她父亲太无知,至于她自己,她太小了,小到几乎只能由环境、由我和她爸爸塑造,所以她也是如此的无知又天真。”
“——这一切的结合,就是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