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声。
砰——
砰——
砰——
一次又一次,一下又一下。
她终于听见了少女的呼吸。
沉重的、急促的,伴随着沉重棍棒挥过空气的破风声,却又极度畅快地迅速填满了舱室。
风卷起大浪撞上游艇,船身猛烈摇晃,她在酒窖里大惊失色拼命撑住两边才让自己不至于撞到木板上。
但还是有轻微的响动,好在被掩盖在木板外“咚”的一声里。
屏住呼吸静等了好一会儿,园丁才发现黑暗中竟漏进来一丝光——是方才的船身摇晃导致木板滑动。
她第一时间不是惊喜而是惊恐,生怕外面的人发现自己,于是又战战兢兢等了好一会儿,确定自己没有被发现后才小心翼翼把眼睛凑过去。
——
她曾用囡囡卖血的钱带孩子去看过电影,结果因为无知买错了票,等大荧幕上出现一张恐怖的脸时才察觉自己买成了惊悚片,却又因为舍不得票钱而生生看到了结尾——她也是看过惊悚片的人。
可是她确定,当时在电影院中所见的,一切让她和孩子抱成一团险些尖叫的可怖画面,都远远比不上她在那黑暗酒窖中往明亮舱室里投去的战战兢兢的一瞥——
苍白瘦弱的少女穿着春夏时节的旧短袖,细瘦得仿佛一折就会断的手腕,和因为长期扎针而发青的胳膊都露在外面。
灯光落在她脸上身上,分明是个病美人的脆弱模样。
可当园丁往外窥去这一眼的时候,她那瘦得可怕的手指正五指紧握地无声高举起一根银色的金属高尔夫球棍,鲜红的嘴唇微微弯起,漆黑的眼睛在苍白耀目的灯光下像两颗深渊化作的石头,瞳孔几乎缩成一线地紧紧盯着地上的少年,然后,呼的一声——
皮肤被撕裂本该没有声音,却如清晰的裂帛之声,伴随砰的一声闷响重重砸进了窥视者的眼底。
血呲的溅出来。
球棍染上浓稠的红色,又在几秒内被少女抬起,于灯光下汇聚凝成一滴,不等落下又再度随着重重的挥舞而四散成旋转的丝线。
砰——
球棍砸在少年的后颈上,再度逼出他痛苦的惨叫。
砰——
球棍砸在少年的后背,发出轻微的骨裂声。
砰——
少女喘息着飞起一脚狠狠踹在了他肚子上。
接着又是手臂上,肩上。
喘息片刻,又狠狠一脚踢在了脑袋上——
少年被这一下踹得在舱室里翻滚几圈,脑袋重重地撞到了园丁藏身的酒窖隔板上——
隔着一扇开了缝隙的木板,园丁无声抽了口气往后勉力一退——
那道细微的缝隙外,少女拄着球棍,在原地喘息着休息了一会儿,随后她拖着沾满血的球棍朝这边一步步走来——
灯光炫目,舱室外风浪与夜色交融摇晃船身。
她听见少女一边急促的呼吸着,一边说了第一句话:“我曾经把‘看到大海’写进了我的愿望清单。”
她走近着,语调却散漫极了:“可现在,我开始讨厌海了。”
“拜你所赐。”
“谢谢你,让我在明白什么是爱之前,先弄懂了什么叫恨——”
她终于来到近前。
躲在酒窖里园丁不由自主地睁大眼睛,在无法控制的巨大恐惧里,仰望到少女高高抬起的流畅下颌,与她再也见不到燃烧的火焰,而只剩漆黑的深渊般的可怕眼睛——
她最后一次举起了球棍,分明是照着秦悟的眼睛去的。
——有人要死在我面前了。
——这是一个杀人现场,而我是目击者。
——排山倒海的巨大恐惧里,园丁脑海里却哗啦啦翻过那些日记的内容。
漂亮的字迹里有好吃的苹果、春天的花海、夏天的西瓜,还有希望像“银河之花”一样闪烁的未来——虽然她不知道什么是“银河之花”——但那是仅仅透过文字看着,便叫人觉得漫长而闪光的未来。
——
“我不会杀人的。”
“我只是想回花盒了。”
——两行漂亮清丽的字迹在脑海浮现的刹那,园丁从嗓子里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倒抽一口冷气的声音。
仅有风浪声的摇晃舱室里,这一声立刻被本来就伸出全部触觉的少女捕捉。
她集中的瞳孔瞬间移动,视线触及到那个生着一条缝隙的酒窖的瞬间,她的手也瞬间动了——
球棍擦过少年淌血的脑袋,砰一声砸进了脆弱的木板。
——
一口冷气还没抽完,便痛苦地卡在了喉咙深处。
园丁紧紧后靠着瞪大眼,她瞳孔里映出木屑飞溅里被插进来的金属球棍——灯光顺着那个暴力破开的洞口流泻进来的同时,还有猩红的血顺着反光的顶端粘稠地汇聚,然后滴在她满是冷汗的脸上。
“谁?”
——少女冰凉的声音顺着空气传来。
不带一丝人气,成为了她很长时间里的“噩梦”。
第556章 线
夜雨如注。
下落的雨水在帐篷上砸出塑料味很重的啪啪声,再加上呼呼刮风的声音,让躺在地毯上视线逐渐发虚的叶空突然毫无预兆地想到了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
那是她人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海上过夜。
吱嘎摇晃的游艇、深重的夜幕、还有逼仄舱室里的苍白灯光……一切都只在余光里。
当时,她也是如此,望着塑料布上不断下滑的雨水发呆,直到失去焦点,完全神游天外——
风卷起浪拍打船身。
激起的水花在狭窄的玻璃上化作断线的瀑布,一串一串地滑下去。
夜幕笼罩无际的海,灯光穿透玻璃,也让窗户映亮少女发怔的脸。
她有些饿了,所以在吃面包。
咀嚼的动作很机械,但不影响饱腹。
她坐在摇晃的游艇内,一边望着外面的海,一边一口一口地吃面包,渐渐的好似灵魂出窍,对地上少年断断续续的说话声毫无所觉,就像没听到似的——
可其实她当然有听到,毕竟她又没聋——
“你……你怎么还有心情吃东西?”
“是担心自己再不吃,就没机会再吃了吗?”
“没关系,我不会那样对你的,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我会原谅你的。”
“十一,是不是现在才是你真正的样子?你是担心我不能接受才一直掩藏自己的吗?……你的担心太多余了,你什么样子我都会喜欢和包容的……”
“你是因为不想被抽血吗?……”
“十一,你是怎么偷到麻醉剂的?你想没想过那个医生会因为你而完蛋?”
“你还有什么秘密,可以都告诉我吗?”
“现在不说也没关系,你总会说的……”
“十一,你走不了的——你一定也知道这一点吧?”
“已经很晚了,晚上海风很大,海浪也大,你有没有想过迷路了要怎么办?你想和我一起死在海上吗?那也不错,对吧?”
“我妈妈会杀了你的……”
“你以后只有我能依靠了。”
“虽然从未预料过你的真实模样,但无论如何,这是我一直期待的结果——无论你走向哪里,都会通往同一个结果。”
“十一,我真庆幸能遇到你,发现你——这是我活到现在最大的幸事。”
——有完没完?
叶十一心想。
还是去丢个垃圾吧。
少女站起来往外走,少年坚持不懈的絮絮叨叨就像风一样左耳进右耳出的流经她,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十一……”
“十一,不要走。”
虚化的灯光里,他朝她的背影伸出手——
“你走不了的……”
“不要走……”
“无论你是谁,无论你是什么样子,无论我们是什么身份,我都需要你,我都爱你,从第一次见到你开始,从第一次看到你在泥土里画棋盘自己和自己下棋开始,我就决定要永远和你在一起……”
“十一,你相信我,我会永远对你好,我会让你幸福的……”
——
原本应该如风一样淌过她而不留痕迹的话,突然被按了暂停键。
“我爱你。”
“我需要你。”
“我要永远和你在一起。”
——这句话在她神游天外的意识里不断放大放大再放大,直至化作一只生长着狰狞齿列的巨大怪物,咆哮着张开嘴,一口吞噬了她正漫步向外走去的地面。
深渊出现了。
那根在她脑袋里本来就绷到了极限的弦,铮的一声——
断了。
她在苍白得仿佛要化掉的灯光里转头回望,看着那个对她尽力伸出手的怪物,死海一样的情绪第一次掀起了滔天巨浪。
爱?
你爱我?
这就是爱吗?